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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北日报客户端讯(通讯员张国胜)父亲辞世,倏忽已过头七,转眼便是整整十日。
他生前素来心性豁达,淡看生死,一生磊落坦荡。我们朝夕相守,晨昏相伴,原以为早已看淡了离别,做足了坦然相送的准备。可当真个天人永隔、生死殊途时,才彻骨醒悟——这份骨肉分离的切肤之痛,早已深深嵌进骨髓,撕扯着心肺,是此生再也无法抚平、永远难以释怀的绵长思念与至亲牵挂。
如今离家,再无人与母亲倚着门框,殷殷目送;家中餐桌旁,再无人笑谈世事,关切地问询我的奔波与辛劳;电话那头,再无人絮絮叨叨,牵肠挂肚地声声叮嘱。眼前总浮现他安然卧床、静若沉睡的模样,却再也不会睁眼唤我一声,再也没有温热的应答、熟悉的笑颜。每每念及,心口骤然收紧,酸楚翻涌,泪水无声滚落。丧父之痛,如影随形,挥之不去,拂之又来。

那是2022年9月3日,父亲被确诊为食道癌。
彼时疫情正紧,我坚守在驻村抗疫一线,分身乏术,未能朝夕侍疾。他在市中心医院肿瘤二科接受保守免疫治疗,规律注射卡瑞利珠单抗。不过十余日,病痛便大大缓解:进食顺畅,咽喉不再梗阻,打嗝与黏痰之苦也消减大半。他常常静靠床头,轻抚胸口,语气释然地笑:“舒服多了,能咽下饭了,不遭罪了。”那一抹轻松,是漫长病痛阴霾里,最暖的一束光。
住院那些日子,我虽不能亲至床前,却每日数次致电,细问病情、柔声宽慰,一遍遍叮嘱:心要宽,精神要足,家中万事勿虑,只管安心治病。小妹日夜照料在侧,说起父亲起初极度抵触治疗——嫌住院时间漫长,怕耗资巨大、人财两空,更念着家里柴未劈、院未扫,一心要回老院相守。后来愈发执拗抗拒,拒不配合,电话里与我们急恼,归家后拒不服药,誓不再踏进医院半步。他总说:“我已年过八旬,此生足矣。莫让我整日卧病住院,失了体面,顾点面子罢。”纵是病痛缠身,他仍守着一生的尊严与倔强,不肯示弱,不愿拖累儿女半分。
得知此情,我们兄妹身心俱疲,万般煎熬。面对世人谈之色变的癌魔,我们恐惧过,揪心过,却从未退缩半分。无论电话沟通,还是近身相伴,我们始终笑语温言、故作轻松,耐心疏导、坦诚相告——懂他不愿被病痛捆绑、不愿失却风骨的心思。我们告知他,已与医生量身定制方案,以减痛舒体为首要;他坚决拒斥放化疗,我们便全力遵从,主动免疫治疗,不勉强,不逼迫。
待他终于解开心结、坦然接受,半年间完成六针卡瑞利珠单抗治疗,病情得以稳控,身体渐渐有了起色。可药物的反噬终究降临。一年后,他四肢皮肤泛红渗水,奇痒钻心,夜不能寐。他却从不呻吟,只默默轻揉摩挲,难忍时才轻咬嘴唇、蹭一蹭被褥;头顶瘙痒斑块丛生,双腿麻木僵沉,举步维艰。更令人心碎的是,早年因血吸虫病落下的晚期肝硬化腹水复发加重,腹部微微隆起,他仍轻拍肚子笑说“不碍事”,强撑端坐起身,不肯终日躺卧。

2024年5月,父亲又查出前列腺增生伴结石,在市一医院两度住院,终因血小板极低、多重基础病缠身,无法手术。我奔赴武汉,连跑三家专科医院,皆因他年高病重、结石过大被拒之门外。最后辗转武汉协和医院,连挂三科,恳切哀求老专家,才求得两副中西药方,以保守疗法缓痛减苦。此后,我遍访孝感名老中医,泡书店、搜网络,购置中医药籍,苦寻土方;行医的堂弟亦倾心开方,舒疼缓痛。那三个月里,我往返城乡,守在乡下亲自煎药、奉汤侍服;又上网寻偏方、购药置仪,拼尽一切,只为稳住他的病情。
每一次喂药,他都稳稳接过碗,纵是汤药苦涩难当,也从不蹙眉,一口一口徐徐饮尽,饮毕轻轻点头,示意我们“放心,我喝了”。即便食欲尽失、难以下咽,我们劝他多进一口,他也尽力咀嚼吞咽,从未有一句怨言。病痛日夜啃噬,他却始终眉眼平和。纵使疲惫不堪,也强撑着对我们挤出微弱笑意,轻声道“还行”,不肯让儿女多添一丝忧烦。我与兄妹、母亲轮班守护,喂水喂药、擦拭身体、调理饮食,寸步不离,只愿为他分担一分苦痛,多留一刻安稳。
岁月在悉心照料中缓缓流淌。一次意外跌倒,却成了他生命里残酷的转折。
那日他下床小便,本就步履虚浮,脚下一软,重重摔倒在地,腿部受了伤。从此,他再也不能独立行走,只能终日卧床。即便卧病不起,父亲依旧倔强自持,事事不肯劳烦儿女。为了自行起身,他悄悄在床头系了一根粗布绳。每一次发力,指节攥得发白,脊背绷紧,凭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一点点借力撑坐起来;夜里欲如厕,他从不愿唤醒我们,强撑虚乏身躯,扶着床沿慢慢挪动,每一步都喘息急促,却始终咬牙沉默。每次为他接便擦洗、冲澡泡脚、剃须理发,他总流露些许无奈与抗拒。我们看在眼里,痛彻心扉,屡屡劝他安心依靠,他只固执地说“我能行”,不愿成为孩子们的累赘。这份深入骨血的坚强与隐忍,让我们心疼不已,更敬佩万分。
去年岁末,母亲因病在市一医院住院一月有余。父亲卧床不起,却几乎每日一通电话,声声关切母亲的冷暖安危。母亲含泪感慨:磕磕绊绊相守一辈子,到了这般境地,方见他情深意重、真心不移。我们看在眼里,既心酸又羡慕——那是岁月沉淀下最朴素也最厚重的相伴之情。
春节到了,儿孙和曾孙从四方归来,阖家团圆。围坐吃团圆饭时,他数次奋力撑起手臂,想如往年一般,端起酒杯与儿孙笑语碰杯、共贺新年。可刚一用力,便气力不支、身形摇晃,终究难以坐起。他没有叹息,没有沮丧,只轻轻拍着床沿,含笑朝儿孙挥手。那眼神里盛满温柔与不舍,他以最乐观的心境,珍惜着这最后一场团圆。
眼见他身体日渐衰微,肝腹水愈发严重,我们屡次劝他住院医治,都被他婉拒。直至正月十五,全家过完元宵,再三劝慰,他才松口应允。我即刻送他前往中医院,全面系统检查之后,连医生都为之震撼——他的脏腑器官已近衰竭。不知是听闻了病情,还是本心通透,在医院里,他与我和二弟谈及身后事,竟云淡风轻、从容自若,细细叮嘱:“后事从简,不铺张,不浪费,莫让孩子们太过劳累。”全无对死亡的畏惧。这份豁达与通透,令我们动容和泪目。
“你们务必做好心理准备”医生神色凝重地说,“老人脏腑衰竭,身体极度脆弱,一丝一毫意外,都可能引发危局,后果难料。”我强抑泪水点头致谢,转身的刹那,眼泪决堤而下。我深知,父亲留在世间的日子,真的不多了。
住院之后,我们陷入了最艰难的抉择:是继续强力救治,或许延命却徒增苦痛;还是转为保守疗护,让他在最后时光里少受折磨,安享体面?积极治疗,意味着更多的输液、检查、服药,只会加剧他的痛苦;保守疗护,虽放弃延命手段,却能护住他最后的尊严与安宁。
我与弟弟们反复商议,结合医生的专业建议,最终定下折中方案:维持基础用药,减少无谓检查,全力保障他的舒适与心安。“爸,我们商量好了,少做治疗,让您静心休养,少受点苦,好不好?”我轻声询问。父亲躺在病床上,神色疲惫,眼神却异常清明。他抬起那只因反复输液而针孔密布、青紫交错的手臂,气息微弱却清晰地说:“我知道自己的情况…… 今年怕是难撑过去了…… 不治了…… 太痛苦了……”我紧紧握住他的手,真切地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正一点一点地消散。
十余日后,他执意要出院回家。
“好,我们回家吧。爸,咱们回自己的家。”
父亲轻轻点头,眼中闪过一抹释然的光亮。他回到一生眷恋的故土,以最从容的姿态,迎接生命的终章。
而我内心,却万般矛盾,万般不舍。我多盼望世间有神医良药,能减轻他的苦痛,能再多留他几年,几年啊!

生命渐至尽头,父亲进入弥留之际。意识时昏时醒,他却始终对生死抱着难得的豁达与从容。他从未流露过对死亡的恐惧。偶有清醒,便静静凝望窗外那棵老樟树,追忆与母亲相守一生的点滴,说起我们儿时田间嬉闹、偷摘瓜果的趣事。言语温柔平和,嘴角噙着浅浅笑意。那段日子,我陪他闲话家常,逐字逐句梳理完成《父亲不是“先生”》一文,赶在他离世前两天,发表于《孝南文学》。他坦然接纳生命落幕的结局,不慌不躁,不惊不惧,安安静静沉浸在家人的陪伴里,把最后的时光过得温暖而有尊严。我们始终守在床前,紧握他的手,陪伴每一分每一秒,以相守回应他一生的牵挂与疼爱。
清明节那天,年过八旬的三叔三妈拖着病体从武汉赶回。见到至亲,父亲浑浊的眼中泛起泪光,嘴唇微微颤动,久久紧握着三叔的手,望着最小的叔叔——幺爷,轻声叹道:一生兄弟一场。那日,我们在堂屋陪三叔三妈、幺爷小酌,他竟也兴致高昂,笑着在床上饮下两小杯酒、抽了两根烟——那是他临终前,少有的欢愉时刻。
自此之后,他便整日昏沉,时而清醒,时而沉睡。
离世前十天的夜晚,我与母亲陪他闲话家常,见他心境平和,便轻声问:“爸,您怕不怕死?”他淡然一笑,坦然说“不怕”。片刻之后,他笑着轻声道:“这几天睡不着,我到爹爹和婆婆、姥姥和老爷那边转了一圈,见到他们了。” 我心头一紧,却笑着接话:“他们在打麻将吗?”他摇摇头笑:“没有,都在晒太阳。” 我又问:“他们没喊你吗?”他说:“都没喊。” 我柔声宽慰:“他们不喊你,说明你还不到去的时候。” 我慢慢柔声宽慰他,从前世人总把这些念想当作迷信,如今都说世间有 “量子纠缠”,离世的亲人,终会在另一个世界相聚团圆。母亲在一旁轻声叮嘱:“你往后去了那边,要多多保佑子孙后人。” 我也接着郑重许诺:“爸,您放心,我定会把您的墓园安置妥当,修成规整的椅子坟,铺砌大理石,竖立青石碑,一切都会周全体面。” 他听后连连应声:“嗯!嗯!嗯!”目光沉静笃定,眉眼间满是放下心事的安然与放心。

此后几日,一场倒春寒来袭。他天天追问小弟:“今天星期几?天气怎么样?”有时自己颤抖着手指,费力划开手机屏幕,查看时间与天气。他在心里默默盘算,要选一个好天气、好时辰,不让儿女和亲眷因他的后事淋雨受寒、耽误工作。纵使生命已至终点,他仍处处为后人着想,保持着对生活的清醒与温柔。
离世前一日,星期四。他气息愈发微弱。我与堂兄三哥商议,着手筹备后事。下午请来幺爷、族叔及料理白事的长辈,简单议定安排;又赶忙催促老表,接来大姑妈,让兄妹二人见最后一面。见到悲痛不已的大姑妈,他轻轻眨了眨眼,嘴角微微上扬,轻轻一叹——那便是此生最后的道别。
家中宾客散尽,已是夜里十点。我走到床前,俯身轻问昏沉的父亲:“爸,还有什么想跟我说的?还有什么要交代的?”他侧身轻摇着头,含糊低语“没有”。不多时,他低声呢喃要平躺,刚扶他躺稳,又挣扎着要坐起来,连连说“要穿衣服”。彼时,我与两位弟弟、母亲俱在床边。母亲凑近他耳畔,轻声问:“是不是要穿走时的新衣服?”他用力点头。母亲连声应好—— 此前长久以来,他一直拒绝穿衣,更不肯触碰这身新衣,此刻却格外配合,坚守着人生最后的体面。
我即刻坐到床上,轻轻将父亲拥入怀中,让他安稳地靠在我胸前。他身躯枯瘦,轻得让人心疼,却又重得压在心头;他气息微弱,心跳却依旧平和。二弟三弟小心翼翼为他穿上新衣,他安静依偎,全无一丝挣扎。片刻之后,他便陷入深睡。母亲察觉异样,连忙唤来对门的堂兄三哥。三哥查看过后,我们一同将父亲抱至堂屋早已备好的灵榻——底层铺着干爽稻草,上层垫着柔软棉絮,那是他一生辛劳之后,最踏实安稳的归宿。

那一夜,我与两个弟弟、母亲轮流守在灵前。母亲轻声在他耳边说:“你再坚持坚持,今日是三月初七,逢七离世,家中要多停放一日,多花不少钱。你一辈子明事理、懂分寸,心里清楚的。”
清晨六点五十分,我来到父亲身旁。二弟告知,一个多小时前刚喂他喝了两口水,又添了一床毯子。我紧紧握住他的手,轻抚他的额头,柔声说:“爸,今天星期五周末,孩子们下午就能赶回来了,大孙子还在党校学习,您再坚持一下!” 他缓缓睁开眼,深深望了我一眼,又轻轻闭上。那眼神里满是不舍,也满是安然。
七时许,我走出大门,在院中接听几个电话。再返回堂屋时,二弟已哽咽失声:“哥,爸不行了…… 快通知妹妹、孙子们回来……”
清晨的阳光洒满小院,温柔地漫进堂屋,轻轻落在父亲安详的面庞上。他静静卧在灵榻上,呼吸越来越微弱,神色平和,仿佛只是安然沉睡。我紧紧握住他的手,真切感受着他的生命力一点一点流逝,掌心从温热渐渐转凉。
“爸,我会一辈子想您的。” 我轻声呢喃。
父亲似有所闻,微微睁开眼,深深凝望了我一眼,嘴角轻轻上扬,露出一抹极淡极暖的笑意,似有千言万语,终究未能出声。几分钟后,他的呼吸彻底停滞,手心最后一丝温度,永远消散了。
那一刻,我再也抑制不住悲痛,失声痛哭。我知道,父亲终于挣脱了病痛的长久折磨,安详地、彻底地解脱了。
公元2026年4月24日7时18分,农历丙午年三月初八,父亲安详辞世,永远离开了我们,享年八十六岁!

从重疾缠身时默默隐忍、不怨不艾,到卧床不起时自力自持、不劳儿女,再到生命终局时坦然向死、从容豁达——父亲以一生的坚韧,对抗病痛之苦;以刻入骨髓的乐观,温暖最后的岁月;以直面生死的通透,教会我们生命的真义。
如今他虽已远行,那些朝夕相伴的温暖瞬间——病榻上浅浅的笑意,服药时坚定的眼神,卧床后倔强的起身,临终前安然的目光—— 都深深镌刻在我们的灵魂深处。他的倔强,他的善良,他的通透,他的体面,都成了岁月里最珍贵、最温暖的念想。
如今再念起父亲,心中不再只有悲痛,更有深沉的感激与安宁。感激他赐予我生命,陪我走过岁岁年年;感激他以一生的言传身教,教会我立身做人;更感激他在生命最后时刻,以最从容的姿态,教会我直面离别、敬畏生命、心怀坦荡。
父亲从未真正离去。
他的爱,他的精神,他的坚韧与从容,永远活在我们心底,如一盏明灯,指引我们勇敢、温暖、坚定地,继续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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