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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闫姗
美食高手,有时候完全出乎意料。
我家在武汉蛇山脚下,离家不远的地方,有一处道观叫长春观。道观建成时间长了,便有专门对外的素食馆。我并未进去吃过,但母亲总是喜欢买里面的包子。
第一次吃长春观的包子,就彻底刷新了我对包子的认知。那是素包子,馅儿不外乎青菜、香菇,在周边卖这种包子的少说也有十几家。但是,长春观的包子却算得上卓尔不群。
因为馅料充足,它们并不像外面的包子一样,又扁又瘪,一个个像小山包似的,高高耸起,立起丰厚的身体,鼓起圆润的小嘴。而包子小嘴旁的褶皱更是均匀细腻,层层叠叠,看上去有棱有角,颇费手艺。
掰开包子,青青的馅料露出来了,还暗暗漾着点儿汁液,光泽闪闪的。长春观的包子馅一年四季并不重样,往往是时令蔬菜。每一季总有丰足的青菜,所以经得起掐头去尾,留下最为鲜嫩的部分,而剁菜也足够细,少见藕断丝连、含混不清的,只见一颗颗一粒粒,晶莹剔透。这样的包子,吃起来就是简单富足,虽是最平俗的食物,却品出了神仙级的感受。
与其说是吃包子,不如说在感受人营造出的心境,这个心境也是修行场。呼吸均匀、耐心细致,天地间只剩下做包子这一件事。准备馅料时,顺应自然的变化,接受现实中的一切。揉面醒面时,因势利导,不争不抢。包的时候,心中欣喜雀跃。待蒸好售卖时,又感恩知足。这种包子只有长春观才能做得出,自有其中缘由。
从此,我喜欢看非专业人士讲他们做美食,不仅因为与普通人更亲近,更是因为他们美食的起点是糊口。身体里没了饥饿感,人才有尊严,内心才会饱满。这让我想起了小说《饥饿的女儿》,作家虹影的作品,作者对生存的感悟有过人之处,又精通做菜,让我忍不住多次翻看她的散文集《当世界变成辣椒》(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虹影是重庆人,在一只辣椒里看美食,也看世界,是很自然坦诚的事情。虹影写道:吃差了,肚子就不高兴,肚子闹别扭,头脑就糊涂,写出来的东西必然是垃圾。挑剔的我,若吃不好一顿饭,绝不提笔。
这样的人,写的美食散文集是一定要看看的。
她写外婆的做菜秘诀:一是放盐,在什么时候放,以及放多少,都有讲究。二是不要放味精,保持菜的香味鲜味。
她总结母亲做粥的关键:关于食材,料得新鲜,菜要嫩,用瓦罐和山泉水,要紧的是要有好心境。
她写与日本京都的旅馆女主人交流,说起做米饭,两人心有戚戚焉:一选米,二选水。
她写父母故去后,在圣诞节给他们做火鸡,鸡肚里塞满栗子、茴香、鸭肉、牛肉、蘑菇、胡萝卜、土豆、迷迭香……待火鸡出炉,香气扑鼻,她的泪水止不住滴在上面,皆成盐粒,厚厚一层。
所有美食,皆有故人、故事,皆由心境而起。这大概是普通人的共鸣,也是带点年纪后的心曲。
虹影的朋友写她做菜,轻松自如,漫不经心,一边聊天,一边将菜随意下锅,无章法可言。到朋友家时,她还常常自告奋勇,翻看冰箱,就地取材。对火候的讲究大于配菜,张弛有度。
这是菜如其文、文如其人的意思。
美食高手,也是生存高手,而在最后,全由心境。虹影幼时贫苦,饥饿是一种基础感受;少时又背井离乡,在海外漂泊,吃是一种回忆念想;而到写作这本书时,已为人母,食物是爱,是感受,是心境的表达。所有这一切,仍然是自然坦诚的。
身体是坦诚的,食物是坦诚的,生活也是坦诚的。
疫情时代,买米抢菜;一日三餐,枯燥难耐。不谈食材,若还有选择,买一是一,囤一是一,做一是一。坦诚地面对风云,妥帖地对待自己的身体,心境是自己给的,也是自己创造的。比如在读虹影的书时。
毕竟,能做一手好菜的人必然心胸宽广,甚至慷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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