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查看全部{{ item.replyCount }}条回复> 查看更多回复>
- 查看更多回复>
我的老家在湖北仙桃,汉水之滨一个水汽氤氲的村庄。我不到20岁便离家,像一粒被风吹远的种子,在异地他乡落地生根,工作、退休。年岁越长,被岁月与乡愁浸润的味蕾,便越是固执地回望故乡。那记忆,来自童年,来自母亲,来自贫瘠却异常丰饶的岁月。它不张扬,却坚韧,像陈年咸菜,越是久远,味道越发绵长。
玻璃罐头瓶里的下饭咸菜
最鲜明的记忆,总与艰苦岁月紧紧相连。
读高中时,学校在镇上,我们这些村里的孩子大多住校,每周六晚上回家,周日下午赶回学校上晚自习。家里条件差,食堂的炒菜一般舍不得买,每次离家时,母亲总会默默在书包里塞上两三个洗得透亮的玻璃罐头瓶,里面是她为我精心备好的一周“菜肴”:或黝黑咸香的臭豆腐,或焦香酥脆的鲊辣椒,或酸韧耐嚼的豇豆角,或最经放的咸菜。
背着这些瓶瓶罐罐步行三四公里到校。每天早上馒头稀饭,中午晚上都到食堂打碗白米饭,回到宿舍,从玻璃罐头瓶里掏出咸菜下饭。头两天口感还好,但再好的滋味,一日三餐天天吃也会腻,更何况这些咸菜要撑满整整6天。特别是最后两天,拧开玻璃罐头瓶盖,咸菜表面会泛起一层淡淡的白霉,只好用筷子轻轻刮去,咽着那咸味更重的菜,麻利扒拉完白米饭。那时心里满是对食堂小炒的羡慕,只盼着早点回家,吃上妈妈做的新鲜饭菜。
我从没想过,这些曾经吃腻了的咸菜,几十年后,竟成了我每次回到家乡最迫不及待的念想。如今,它们早已不代表生活的窘迫,更像一种仪式,一口入喉,便瞬间穿越回那个背着书包、心怀远方的少年时代。
忘不掉的青菜饭与猪肝汤
更早的记忆里,大米金贵,要靠工分换取。一年总有那么几个月,锅里盛出来的不是纯白米饭,而是掺了不少青菜的“菜饭”。母亲把大把青菜剁碎,掺一小把米同煮。吃饭时最幸福的,莫过于在碗底翻找到一小坨被菜叶包裹的白米饭,那一口纯粹的米香,能让人回味一整天。
肉更是稀罕物。一年到头,能沾点荤腥的时候,也就家里来客这几天。母亲会特意去镇上,凭票割回半斤猪肝,做一锅鸡蛋猪肝汤。猪肝切得薄薄的,在滚汤里一氽即熟,嫩滑鲜香,蛋花浮面,油星点点。母亲总会给我盛一小碗,我站在桌边,双手捧碗,小口啜饮。那鲜美,像一盏灯,点亮了一整年的清淡。
说来也巧,十多年前我在家忽然念起那味道,自己照着做了一锅猪肝汤。结果一碗下肚,竟引发痛风,疼了好几天。时光好像开了个温柔的玩笑:汤还是那碗汤,可身体已不如当年,往事只堪回味。
白喜事里的硬米饭
在我童年记忆深处,还藏着一个与饭有关的古老乡俗。
村里高寿老人过世,叫作“白喜事”。亲朋好友、左邻右舍都会来赶情,一块两块,量力而行,表的是心意,也是乡情。安葬之前,主家会特意垒上土灶,蒸上一大笼硬米饭——少放点水,米蒸得粒粒紧实、硬而不烂,格外香。
那时我年纪小,跟着送葬队伍也不知害怕,只觉得人多热闹。看见大人们都去盛饭,我也挤在人群里,抢着要吃那硬邦邦的米饭,那扎实的饭香至今难忘。母亲说,吃白喜事的硬米饭,能强身健体、压惊辟邪。这饭里,藏着乡亲间的守望相助,也藏着最朴素的道理:告慰逝者,更要挺直腰板,过好往后的日子。
村庄里的坐席盛宴
清贫的岁月里,村庄也有它欢快的时刻,那就是坐席。
谁家娶亲嫁女、老人做寿,便是全村的节日。那时的宴席,菜多半不当场吃完,而是打包分享。油亮酱红的红烧肉、金黄酥脆的发鱼块、扎实饱满的豆腐圆子……每上一道,大家便默契分好,用纸包起。散席后,人人捧着温热的纸包回家,那是带给孩子的最好礼物。
小孩子没资格上正席,只能在家眼巴巴等候。母亲回来,纸包还带着余温,打开时,肉香、油香混着报纸上淡淡的油墨味——那股特别的气息,竟是那个年代最踏实的滋味。这种朴实的“打包”,包裹着贫乏日子里最温暖的共享与疼爱。
家里熬的麦芽糖
平日里,比坐席带回的吃食更让孩子心动的,是村口那声“敲麻糖”的吆喝。小铜锣“铛铛”一响,孩子们的心便飞了出去。几分钱换一小块麦芽糖,攥在手心捂软,能拉出细长的糖丝,放进嘴里,粮食的焦甜纯粹悠长。只是小时候,几分钱也来之不易,多数时候我只能远远望着,咽着口水。
好在母亲是村里的熬糖好手,每年春节家里都会自己熬麦芽糖。熬糖的那些夜晚,我常常整夜守在灶前,帮忙添柴,看糖汁从稀薄熬到浓稠,满屋都是让人沉醉的甜香。糖快熬成时,天空已泛白了。我用筷子在锅里挑起浓稠的糖稀,常常等不及晾凉就往嘴里塞,烫得龇牙咧嘴,也舍不得吐。母亲教我在墙上的钉子上反复拉扯,糖稀渐渐变成乳白,切成小段,便是我们自制的“奶糖”。
熬好的糖稀趁热再拌上糯米团、芝麻、炒米,便成了京果、麻枣、麻叶子等家乡特产。母亲把它们仔细收藏在一个大大的瓷坛里,盖上一层厚厚的炒米,防潮保脆,那是我们一年最珍贵的零食。每天放学掀开坛盖,摸上几块,便是一天最满足的时刻。
这些年每次回老家,母亲总不忘在我汽车后备箱塞上一个蛇皮袋,里面肯定会装些京果、麻枣、麻叶子,掺一些炒米垫底。回到自己家里,我也像儿时那样,时不时摸出几片品尝一番。爱人总在一旁唠叨:“太甜了,少吃点。”我只是嘿嘿笑笑。
正月待客的三道茶
在仙桃老家,正月里招待贵客,有一套讲究的“三道茶”礼仪。那是老一辈传下的规矩,礼数周全,情意更周全。
第一道是干茶。客人落座,先上热茶,摆上雕花描红的九宫格茶盘,里面装满京果、麻枣、麻叶子、翻饺、玉兰片、苕果子等小吃食。宾主喝茶叙旧,暖暖场子。
第二道是湿茶,也叫九个碟子。喝完干茶,马上端上三层红漆食盒,里面齐齐整整摆放着九个碟子:卤猪头肉、卤藕、豆腐干、咸蛋、花生米……荤素相间,寓意九九归一、圆满吉祥。主人陪上两杯酒,气氛渐渐热络。
第三道便是十大碗正席。蒸肉、蒸鱼、肉丸、扣肉、鱼圆子汤、藕汤……大碗菜依次上桌,分量足、滋味厚,象征十全十美,是待客的最高规格。家境殷实的人家,会摆十二大碗,更显隆重。不管是十大碗还是十二大碗,席上必有一碗红烧全鱼——只看不吃,图“年年有余”的好彩头,这就是老家的“看菜”。
我小时候最盼家里来客,因为忙活一整天的母亲,总会在厨房给我留一点“边角料”:一块酥香的藕夹,半个没摆进碟的咸蛋,几片香辣的卤鸡胗……一个人躲在灶台后偷偷吃完,满嘴油香,那是一个孩子能尝到的最丰盛的年味。
元宵团圆的米团子
仙桃有句老话:年小月半大。在老家,正月十五这一天不吃汤圆,吃米团子,比过年还要热闹。
大米粉是自家磨的,开水烫了揉匀,包进腊肉丁、香干丁、藕丁、蒜苗,捏成圆滚滚的团子,上锅蒸熟。蒸好的米团子白胖软糯,咬一口,腊肉咸香、藕丁脆爽,米粉甜糯裹着馅料油润,那滋味,至今想起来仍口舌生津。
母亲包团子时,我总在旁边捣乱,捏出几个奇形怪状的小团子。她也不恼,照样上锅蒸,笑着说:“你自己做的,你自己吃。”那些歪歪扭扭的团子,吃起来似乎格外香甜。我家灶台烧的是柴火,我最爱把米团子丢进灶膛里烤,烤到外皮焦香、内里软糯,喷香扑鼻,那是童年最解馋的美味。
滋味悠长的沔阳三蒸
说到家乡的味道,最绕不开的,还是沔阳三蒸。
仙桃原名沔阳,自古就有“三蒸九扣十大碗,不上蒸笼不成席”的说法。蒸菜,是刻进沔阳人骨子里的味道。相传元末陈友谅起兵沔阳,将士用米粉裹鱼、肉、野菜同蒸充饥,这朴素的吃法,慢慢演变成一方名菜,流传至今。
“三蒸”就是蒸鱼、蒸肉、蒸蔬菜,看似简单,却最见功夫。母亲做的蒸肉,选五花三层,腌得入味,裹上细米粉,垫上红薯或莲藕,慢火蒸透。肉香一层层渗下去,红薯甜糯绵软,肉片肥而不腻,米粉吸饱肉汁,比肉还馋人。蒸鱼垫上鲜荷叶,鱼肉嫩而不散,荷香扑鼻;蒸青菜、蒸南瓜、蒸茼蒿,清淡爽口,原汁原味。刚出笼还冒着热气的沔阳三蒸上桌,香气满屋,鲜、香、糯、软,一口下去,满是故乡的烟火气。
那些年我每次带着爱人孩子回到家乡,年事已高的老母亲总会张罗着嫂子、姐姐们上架蒸菜,一大家人围坐在一起,品尝最地道的沔阳三蒸,其乐融融。只是94岁高龄的老母亲,没有挺过疫情,从今往后,那热气腾腾的蒸菜,再也找不回妈妈的味道。
那些尝过的滋味、牵挂的亲人、回不去的旧时光,都沉淀在心底,化作一缕绵长的乡愁。咸菜依旧醇香,硬米饭依旧扎实,沔阳三蒸依旧味道可口。而那个为我做饭、等我回家的人,却永远留在了岁月里。
妈妈在,人生尚有来处;妈妈走了,归途只剩思念。好在味觉记得回家的路——妈妈的味道,便是味觉中永恒的归途。
(作者:张叶贵)
-
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