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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父亲,名讳李宗清,陈场镇张滩村一组人,生于1935年10月28日(农历乙亥年十月初二),逝于2022年8月17日(农历壬寅年七月二十日),享年87岁。
说他“享年”,我心里满是违心。父亲这一生几乎没享过清福,大半辈子被苦难裹挟,余下时光,全是为家庭、为子女毫无保留的付出。
父亲9岁时就失去了眼睛。幼时入私塾,他天资过人,《三字经》《增广贤文》《学而》等篇章过目成诵,邻里都称他“神童”,都说他将来必有出息。可天有不测风云,9岁那年他染上天花,持续高烧、面部溃烂,九死一生才保住性命,却落下满脸麻坑,一双眼睛彻底失明,从此再也看不见日月星辰、花草树木,余生都困在无边黑暗里。
父亲是一位“算命先生”。为了谋生,12岁的他便拄着粗竹杖,先后拜唐场村唐老先生、莫沟村郑老先生为师学算命,跌跌撞撞走乡串户讨生活。他每天早出晚归,足迹遍布周边村落,东抵姚陈电排河,南至东荆河,西到陈大河沿岸,北达九陈河,王岭、金城、李庙、唐场等地的乡亲都格外信任他。听见“当当当”的铜锣声,村民总会主动出门引路;旁人报出公历生日,他掐指默念片刻,不出十秒就能精准推算农历年月日,连大月小月、有无闰月都分毫不差。谁家耕牛走失,按他指点当天寻回;谁家夫妻闹矛盾,经他开导重归于好。他从不算虚无祸福,更多是给人心灵慰藉、迷途指引,帮无数家庭破镜重圆,让浪荡、厌学的孩子重回正途。
父亲是一个生意人。他还兼做小本生意,旧提包里装着花线、针线、鱼钩、老鼠药等小商品,走到哪里卖到哪里。为了进货,他仅凭一根竹杖,远赴重庆、汉口、岳阳等地,独自赶火车、坐轮船、挤公交。当年不少明眼人都不敢独自远行,可双目失明的他,硬是靠着摸索一路奔波,其中的艰难心酸,非常人能体会。
父亲是一个“劳动力”。破“四旧”和文革期间,算命、小买卖被严厉禁止,父亲只能到生产队干重体力活。打要子、搓绳子还算轻松,舂碓、踏水车、舂石膏样样耗力,累得腰酸背痛也得咬牙坚持。有一次他独自踏水车,送饭的人忘了他,一整天粒米未进,天黑后还得搬回水车轮子,回家时早已筋疲力尽。后来去砖瓦厂搬砖瓦,磕破额头、摔倒是家常便饭,可为了养活七个儿女,他靠着微薄工分,硬生生把我们兄弟姐妹七人拉扯长大。
父亲一生遇过恶人刁难,也承蒙好人相助。一次他趁休息外出做生意,刚到唐场村就被蛮横的驻队干部抢走提包和铜锣,争执间他抡起竹杖自卫。事情闹到公社,幸好有位出身穷苦的公社领导,深知残疾人谋生不易,了解他家大口阔的家境后,当场批评那位干部,责令归还物品,还写信要求大队照顾我们,甚至把自用的头痛药送给常年犯病的父亲,这份温暖父亲记了一辈子。
父亲是一个能干的人。他眼盲心亮,比明眼人还要顾家能干。生产队休息日,他带我们去河里摸鱼虾,手一探水就能摸到鱼,让全家碗里添上荤腥,脸上也露出难得的笑容。我们羡慕邻居家的藕汤,家里没钱买,队里池塘又不让挖,他便带着大姐寒冬腊月去野塘挖藕,赤脚踩在冰凌里,用手刨开稀泥,天黑后背着藕袋,一步一撞摸回家,满身泥水毫无怨言。
1981至1983年,父亲带我们板砖烧窑建新房,白天我们晾砖坯,他整夜守着,一有风雨就喊我们盖好塑料布,生怕砖坯淋坏前功尽弃。烧好砖瓦后,我们建起一栋宽敞的砖瓦房,堂屋摆六桌酒席都绰绰有余,在当时十分少见。上梁那天,乡亲们都来围观,纷纷赞叹:“瞎目闭眼的人,比明眼人还要强!”
父亲一生极度节俭,对子女却倾尽所有。路过姚嘴街道,他总会省下饭钱买月饼,自己舍不得尝一口,饿着肚子带回家切成小块分给我们;过年轮流给儿女添新衣,自己却从没穿过一件新衣服,满身都是缝补的旧衣,就这样省吃俭用,把我们七个子女抚养成人、女嫁男婚。
作为长子,我深得父亲疼爱,他也把全部希望寄托在我身上。我3岁时打针感染化脓,父亲每天单手托着我、一手拄杖,背着我往返十多里路换药,日复一日把我从死亡线上拉回,如今臀上的疤痕,都是父爱的深刻印记。1970年春季,父亲送我上小学,天天催我先写完作业再吃饭,我调皮偷懒时,他严厉管教却满是期盼。兄弟姐妹七人中,只有我读了十年书,两次高考失利,父亲从未灰心,攒下零钱供我复读,那都是他省吃俭用的血汗钱。后来我当上民办教师,他叮嘱我:“要给孩子一杯水,自己先有一桶水,别误了人家子弟。”我谨遵教诲,不断进修深造,后来转为公办教师,还获评多项市级荣誉,总算没辜负他的期望。
父亲的晚年,满是孤寂与病痛。2008年母亲离世后,他无人悉心照料,农闲住弟弟家,尚有邻里陪伴解闷;农忙时我接他到学校,白天无人陪伴,夜里起夜频繁又怕打扰邻居。我曾为他改造寝室,让他过了段舒心日子,后来校舍改造,父亲不愿拖累我,执意去寺庙和福利院居住,每每想起,我都满心愧疚,这是我心中永远的痛。
父亲最怕着凉,一感冒就引发慢性肺阻塞,需住院治疗才能缓解。最终夺走他生命的是前列腺疾病,年事已高不宜手术,只能靠引流袋保守治疗。
2022年8月17日,这棵为我们遮风挡雨87年的大树缓缓倒下,这盏为我们指路导航的明灯彻底熄灭。
守孝三年容易满,思亲千载不能忘。父亲离开三年多,我一直不敢提笔,怕笔墨笨拙写不出他的伟大,怕纸张单薄书不尽父爱厚重。
清明又至,我静立父亲坟前,耳畔仿佛响起往日叮咛,指尖似能触到穿越时空的疼爱。三柱清香袅袅,两行热泪潸然,纸钱化作蝶影飞向天堂,唯愿父亲在天国再无苦难病痛,永享安康顺遂。
(作者:李启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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