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午马年，正月初一，我和儿时的伙伴约好，去看望病重的启蒙老师。

老师姓覃，名祥元，祖籍松滋。覃老师生于上世纪五十年代末，现已年近七十。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那个闭塞的江南小村，操一口浓郁松滋口音的人真的不多。当时老师这个姓氏，我们不认得，大家都叫他“寻”老师。一直到上大学，才知道我们错叫了老师几十年。这个“以讹传讹”的叫法，一直到我们现在回村，村子里的人们还这么叫。老师没作过多解释，接受了这个叫法。

覃老师此前在老家松滋任教，后来到公安工作，把家安在了我们村子。

打从儿时记事起，我的成绩一直中等，1987年，覃老师接手我们班，担任班主任，教我们语文，当时我四年级。从那时起，我感受到了一个全新的语文世界，他教我们读书、写字、做人。他的写作秘籍就是多看书、读范文，自己写不出来就先背别人的。在那个买不起课外书籍的年代，大队传达室的报纸、旧杂志，甚至厕所墙头的手抄报，都成了我汲取知识和信息的途径。之后三年，我的成绩“开了挂”，一直在班上名列前三，参加了乡里、县里多次作文竞赛，数次获奖。覃老师善良、包容，给学生试错机会，敢于认知并接受新生事物。老师身上的这些特质，深深地影响着我，伴随着我的人生。

覃老师书教得好，写得一手好字，村里墙头上的宣传标语全是出自他手。

那个年代，生活条件非常艰苦。覃老师白天带课，晚上还要到田间地头，放籇（háo）子，抓黄鳝。籇子是一种手臂粗细、长约一尺半的竹编长棒状物，中空，一头粗，粗的那头有向内的倒刺结构，只能进不能出。一头略细，细的那头内有一木质活芯，活芯正中穿约30厘米铁丝一根，上穿活蚯蚓，置于浅水或沟渠边。晚上黄鳝出来觅食，循味就钻到了籇子里头。有时候也能收获龙虾，还有蛇等。抓上来的黄鳝养在一个小桶里，多的时候每天赶集一次，少的时候就攒着，等数量多了再卖，以补贴家用。在不同的时节，有时候捞鱼摸虾，有时候围湖挖藕。有了这些看似“不务正业”的营生，覃老师的生活虽说不上富裕，但也能自给自足。

1990年，我小学毕业，离开了村子，去念初中、高中、大学，十年后，只身一人去了北京，这一去，就是二十多年。离开故乡二十多年间，偶尔回乡几次，中间听村里人说起乡村教师改革，我们村的小学关门了，覃老师也没有转公办，离开了教师队伍，成了农民，之后就没了消息。对覃老师的所有信息，都停留在了记忆深处。

今年春节前，时常联系的发小，突然说起覃老师在故乡的小村，已经是癌症晚期，身体状态很差，我心里一惊。赶紧约了同学正月初一去看望老师，弥补多年遗憾。

三十年后，再见恩师，他已是古稀之年。我们围坐在农家小院，午后阳光正艳，门前小河静静流淌，阳光浸满了老师的小院，余晖照在老师脸上，岁月的沧桑，把曾经风华正茂的脸，雕刻成了睿智深邃的面孔。老师精神矍铄，记忆清晰，全然没有重病在身的感觉。聊起自己的学生，往事记得清清楚楚，甚是骄傲和得意，谈及生死，老师一笑而过，风轻云淡。席间，老师开怀举杯，乐观畅达，让我们深受感染。

二十多年后重逢，回忆串起了曾经的时光，我们心中祝愿老师能战胜病痛，颐养天年。（作者：张世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