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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四,小年。鞭炮声零星响起,像是试探着年关的深浅。西北风裹挟着雪花,拍打着我家土坯房糊着报纸的窗户,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像老牛在寒夜里低吟。我正趴在炕上,用冻得通红的手指,紧紧攥着铅笔头,在煤油灯昏黄的光晕下,和着鼻涕,努力地写着算术题。窗外,寒鸦“啊——啊——”地叫着,更添了几分凄凉。
“大顺,大顺!”郭大伯洪亮的声音打破了屋里的安静,像一束阳光穿透了冬日的阴霾。
我放下笔,推开吱呀作响的门,一股夹杂着泥土气息的寒风裹挟着雪花扑面而来,冻得我直打哆嗦。郭大伯站在门口,头上、眉毛都沾满了雪花,像个憨态可掬的雪人。他手里捏着一封信,用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小心翼翼地包了好几层,像是护着一件稀世珍宝。
“大顺,帮大伯念念信。”郭大伯的声音有些颤抖,眼神里充满了期盼,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郭大伯的儿子郭建军,是村里唯一的初中生,也是生产队里最有文化的人。参军后,念信写信的重任,就落到了我这个“高才生”的身上。说是高才生,其实我也才上四年级,认得几个字而已。
我接过信,小心翼翼地打开,一股带着油墨味的纸香扑鼻而来。信是从遥远的云南建水县寄来的,字迹工整而有力,透着军人的干脆利落。是郭建军寄来的第一封家信,也是他与家乡连接的唯一纽带。
信里说,他在部队一切都好,一个星期能吃两顿肉,最近训练很紧。还问了郭大伯的身体,老寒腿怎么样了,寄来的军大衣收到了没?字里行间,充满了对家人的牵挂。
听完信,郭大伯的脸上绽开了笑容,像是冬日里难得一见的阳光,驱散了他眉宇间的愁云。“收到了,收到了!大衣暖和着呢!”他激动地说,声音都有些哽咽。
郭大伯不识字,写信更是难事。他搓着满是老茧的手,在院子里转来转去,酝酿着要说的话,每一句话都饱含着浓浓的父爱。
“大顺,你给建军写,就说他寄来的军大衣收到了,老寒腿也好多了。过年了,大队干部送了毛巾、红糖来慰问。你再嘱咐他,到了部队,要听领导的话,跟战友们搞好关系,好好训练,别惦记家里。就说家里一切都好,让他安心。”
我回到屋里,从作业本上撕下一页蓝色的方格纸,当作信纸。握着那支父亲用过的、笔头有些秃的铅笔,蘸着舌尖,认真地组织着词句,生怕辜负了郭大伯的嘱托,把他的意思写得明明白白。写完后,我默念了一遍,才向郭大伯大声地朗读了一遍。
郭大伯听得仔细,不时点头,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那笑容,像田野里饱满的稻穗。我把信小心翼翼地装进信封,正要还给他,郭大妈却从自己屋里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一个大海碗。
“大顺,写了半天信,肯定饿了吧?来,吃碗挂面,暖和暖和身子。”郭大妈慈祥地笑着说,把碗递给我。她的脸上布满了岁月的痕迹,但眼神却格外温柔。
我接过碗,一股热气扑面而来,驱散了不少寒意。碗里堆得满满的,是白花花的挂面。我顾不上烫,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咕噜咕噜,热汤顺着喉咙流下去,暖到了心里。
此时,不远处传来了零星的鞭炮声,我知道,春节临近了,年味渐浓。
吃到下面,我突然愣住了。碗底,竟然铺满了腊肉,瘦精瘦精的,冒着诱人的油光,足有大半碗。在我的记忆里,这是我吃过的最丰盛的一碗挂面,也是我梦寐以求的美味。
那个年代,物质匮乏,腊肉只有过年的时候才能吃到。这大半碗腊肉,一定是郭大伯家精心腌制,准备过年用的。现在却毫不吝啬地,给了我这个只念了一封信的小学生。
我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不仅仅是因为这碗热气腾腾的挂面,更是因为郭大伯一家朴实而真挚的感情。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第二年腊月二十四,郭大伯又递来一封信,还是从云南建水寄来的。信里说,部队训练比以往更紧张,强度也更大,有时还要到野外拉练。他还问包裹收到了没有,里面有一件棉袄是给郭大妈的,一双棉鞋是给郭大伯的。最后,他特别提到,一本信纸和一管钢笔,是给我的。“大顺”两个字,饱含着他对我的感激之情。
念完信,我的心里充满了感激。我拿着郭大伯给我的信纸和钢笔,认真地给他回信。我根据郭大伯的授意,告诉郭建军包裹收到了,棉袄和棉鞋都很合身,还特别感谢了他的礼物。最后,再次嘱咐他要好好训练,保重身体。
写完信后,郭大妈依然给我端来了一碗挂面。与去年不同的是,挂面下面不是腊肉,而是两条煎得金黄的鲫鱼。
鲫鱼散发着诱人的香味,我狼吞虎咽地吃着,心里充满了感动。
后来,母亲告诉我,郭大伯家今年没有养年猪,今天上午,他特意借来搂网,在村头的池塘里四处搂鱼,就是为了给我这碗挂面加个菜。
那一刻,我更加明白了郭大伯一家的善良和淳朴。这碗挂面,不仅仅是一碗食物,更承载着他们对我无私的关爱和感激,是人与人之间最纯粹的感情。
然而,第三个春节,却来得猝不及防,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平静的生活。
1980年2月1日,腊月十五,我放寒假回家。在村口,我遇见了郭大伯。他看着我,眼神有些茫然,似乎不认识我了。
我叫了一声:“郭大伯,您好!”
他这才回过神来,脸上挤出一个笑容,却显得那么地勉强。“啊,大顺啊,回来了。”
我总觉得郭大伯有些不一样,瘦了很多,也老了很多。他佝偻着背,像是被生活压垮了一般。
回到家,母亲告诉我,郭建军在对越自卫反击战中牺牲了。
我愣住了,脑海里一片空白。那个阳光开朗、充满活力的郭建军,那个在信里说要好好训练,保家卫国的郭建军,就这样永远地离开了我们?
母亲说,郭大伯身体本来就不好,精神上又受到了巨大的打击,大脑有些恍惚,时而清醒,时而糊涂。
那一年的春节,村里异常地安静,没有了往年热闹的景象。家家户户都沉浸在悲伤之中。
我也失去了往年过年的兴致,心里空落落的,像是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那一年,我再也没有吃到郭大伯家的挂面。那曾经飘着腊肉香、鱼鲜味的挂面,也永远地定格在了我的童年记忆里,成了一种无法弥补的遗憾。
多年以后,我已经离开了那个小山村,也经历了人生的种种起伏。但是,每当想起过年,想起那碗热气腾腾的挂面,我的心里依然会涌起一股暖流。
而郭建军的名字,也永远地刻在了我的心中,刻在了那段历史的记忆里。他用自己的生命,守护了祖国的安宁,也守护了我们这些孩子能够拥有一个和平幸福的童年。
如今,生活越来越好,过年的方式也越来越多样。但是,我依然怀念着那碗挂面,怀念着那个充满年味的小山村,怀念着那些善良淳朴的人们。(作者:熊伟生 河南省商城县文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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