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传锋

碧野先生有着苦难的童年，这从您的散文《忆童年》中可知，是苦难促使你走上了革命的道路。从青年求学、参加革命到建设新中国，您始终与时代同行，为人民写作。是伟大时代造就了您，您用如椽文笔热情描绘这个时代，您是百年中国历史的亲历者和书写者。在中国现当代文学史的篇章里，您是一颗耀眼的巨星。

我见到您还是40年前，在武昌紫阳路一处破旧小院里。当时先生您刚从干校归来，一家人挤住在两间小房子里。您用满脸微笑迎接我们三个新来的大学生。那时的您，年届花甲，却还是那样年轻。要知道，您参加过北平“一二·九”学生运动，参加过“左联”文艺革命，参加过抗日战争、解放战争，又满腔热情参与了新中国的建设，虽遭受了几年干校的磨难，但您脸上仍然洋溢着自信与喜悦。先生您有着资深的革命履历，有着等身的创作成就，在刚踏入文学之门的农家子弟眼中，您是神一般的存在。

著名作家碧野（资料图片）

先生的第一篇小说《窑工》是以父亲为原型的，抗战时期的代表作《肥沃的土地》曾获得过茅盾先生的好评。解放战争时期，您坚持到了火线，同连队战士一起行军打仗，一手拿笔一手拿枪，发表了《我们的力量是无敌的》，在读者中反响强烈。反映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生活的长篇小说《阳光灿烂照天山》充满边疆的豪情。1961年，您感悟毛主席“高峡出平湖”“南水北调”的宏伟构想，从北京来到我们湖北，在丹江水利工地深入生活。当时正值“三年灾害”时期，您和工人一样住工棚，同吃同住同劳动，创作了长篇小说《丹凤朝阳》。您热情颂着第二故乡，您对湖北的最大赠予，除了您的黄金岁月，便是长篇小说和一篇篇美妙的散文。您关注时代脉动，深入现实生活，60年代，神农架还未开发公路，你徒步采风，一座山一座山走，走了600多里山路，创作发表了著名散文集《情满青山》。随后您又去仙桃、天门，一个垸一个垸走，一个湖一个湖看，出版了散文集《月亮湖》。

先生写过很多长篇、中篇和短篇小说、报告文学，尤以散文影响最是广泛。在中小学的课本中《追羊》《天山景物记》《七月的天山》《迷人的夏季牧场》《雪路云城》《山泉水暖》等等，都是学生最爱的名篇。数十年来，您一直是“课本中的作家”。您的美文，激励了一代代年轻人，也抚慰过许多焦躁疲惫的心。

我有幸和您在一个单位工作，经常向您请教写作。您是良师，是益友。您谈和茅盾、巴金的交谊，谈和臧克家、方毅的友谊，让我感动和敬佩。您回忆在鄂西北采风的日子。您鼓励我要多写熟悉的故乡，多写美丽的少数民族。每谈到少数民族文学，您总是兴味十足，谈新疆天山、谈玛拉沁夫、谈《民族文学》、谈清江，也谈我的作品。我们还约定，要陪您去我的家乡恩施地区看一看，我是多么希望您能写出一部《情满恩施》的散文集啊！可是，我又是多么愚笨和懈怠，几十年来，为什么就没陪您去恩施走一走呢？真这样忙吗？后来，我的写作有了一些成果，您鼓励我，亲手写了推荐词，推荐我加入中国作家协会。我的家乡盛产峒茶，新茶出来了，我会给您送一点去。您对文学青年有一种天然的亲近，对农家子弟有一份柔情悲悯。您从不居高临下，言语间总是充溢鼓励和关怀。晚年，您痛失发妻，稍感孤独，我去看望您，多数时候是我在听，您在讲。我一直在后悔，为什么当时就没把这么多谈话记录一些下来呢？您有七十多年的创作生涯、极丰富的人生阅历、上千万字的文学作品，您的谈话是珠玑心血，是人生智慧，是十分精彩的文学创作谈啊。

先生十分关心国家大事，关心湖北省文联和作家协会的工作。我曾为继续搞专业还是转行从政而犹豫不决，先生您断然支持我从政，还说：“我了解你，文艺界需要你这样的年轻人，你应该做出牺牲。”我偶然在您面前坦露一些委屈，您鼓励我，说：“一个人只要正派，积极，不谋私，没有搞不好的事。”您晚年视力受损，不能读书，就让小阿姨给念报纸，读作品。我知道，您是不能离开文学的，您时刻想着国家，想着人民，想着文学。我每次去，您都会跟我谈起当前的大事和新鲜事，谈笑风生。我很惊讶单位有人发了一篇新作您都知道。我还记得“文革”结束后，党落实知识分子政策，您向党组织递交了入党申请书，1980年初，花甲已过的您终于成为一名光荣的中国共产党党员。

著名作家碧野（资料图片）

四十年前，以《今古传奇》为代表的通俗文学热潮从湖北勃兴，搅动了全国文艺界，引起了广泛关注和纷争。今天看来，其实质是对“极左”文艺思潮的一次反叛，也是新大众文学的一次成功预演。读者十分喜爱，有些人物却不理解，我把这些苦闷向您坦露，先生您勇敢地站出来，担当我们刊物的顾问，为通俗文学的健康发展保驾护航。

我们在一个机关工作数十年中，我从没听您提出过有关生活、待遇、子女安排的要求。先生您在当代中国文坛的名气，是靠您的作品和人品形成的，和某些名士相比，是一丁点炒作和商业味都没有的。您在北京有那么多的领导和朋友，但从不占用行政资源为自己服务。晚年，您还安静地住在东湖边一幢旧楼里，沉醉且徜徉在您的文学王国里。冬天没有暖气，夏天不很通风，那靠窗的木桌，就是您的花园与战场。后来，省政府给调剂了一处新房，您也不肯搬迁，您说：“你看周围这么多邻居不都住得好好的么，离开了他们，我会不习惯的。”您说“我不要组织上花那么多钱给我买房，这里能住”。您直到93岁去世仍住着老房子，和周围的居民相处甚欢，成了慈祥的“黄爹爹”。更让人感动的是您临终前几小时还交给女儿500元钱，那是捐给汶川大地震的“特殊党费”。

先生一生自19岁发表《窑工》以来，共创作出版小说、散文、报告文学等书籍93部，近一千万字。作品故事情节曲折，人物形象生动，文字流光溢彩，有极强的生命力。特别是先生春光明媚的散文，以独特的审美风格，在中国现当代文坛独树一帜。您在湖北，如鱼得水，湖北文坛因为有您而光耀倍增。

先生曾任中国作家协会名誉委员、中国作协湖北分会顾问、国际笔会中国中心成员、国际报告文学研究会中国中南分会主席等。您才华横溢，巨笔如椽，是大作家、名作家，是革命家，有老资格，却不居功，您从不计较宠辱得失。每想起先生，除了那些精彩隽永的作品，眼前总是浮现出您真诚的笑容和弥勒佛一般的身影。先生勤奋创作，洞察世事，谦和低调，和善圆融，达到了很高境界，是一种大智慧。您是德高望重的文坛名宿，您的写作总是贴近时代、贴近生活，歌颂中国共产党、歌颂爱国主义，歌颂人民群众。您一生遵循着正确方向，唱响主旋律，传播正能量，用作品描绘劳动人民，用作品反映了百年中国历史，始终践行着自己的座右铭——“我讴歌的是希望和光明”，给文坛后辈树立了学习的好榜样。

寿至耄耋，先生本可以翻越百岁青山的，您走得匆忙了。巨星陨落，但光芒永恒，您的道德与文章将如青山永在，碧水长流。在您90岁寿辰时中国作家协会送来的花瓶题字“仁者寿”，是对您一生很好的概括。在碧绿原野的暮途，有一捧盛开的鲜花迎候着，省政府也授予您“湖北省终身成就艺术家”荣誉称号。

近年，省政府拨专款整理《碧野全集》，2026年即将出版，您的爱女黄铮亲自参与编辑工作。皇皇巨著20卷，这是对先生您最好的纪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