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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秋明|香酽的年
儿时的记忆,永远是香酽的。如一缸陈年老酒,回味无穷。
——题记
小时候,过年,是细伢们顶顶盼望的事。
那份盼望,是从腊月就开始了的。进得腊月,便掰着指头算日子,一天一天地数,总觉得日子过得比蜗牛还慢。祖母说,小孩子家,日子是数着过的;大人呢,日子是忙着过的。那时不懂,只知道年来了,就能穿上一身没有补丁的衣裳,蹬上母亲亲手做的新布鞋;就能敞开肚皮,吃几顿饱饭,沾些荤腥。
初一清早,睁开眼,枕头底下准压着压岁钱。不多,一角两角,却觉得手里攥着整个天下。起床后,母亲端上来的是一碗肉丝糍粑——那是年里才有的吃食。糯米糍粑切成厚片,在肉汤里煮得软糯,面上卧着几根肉丝,撒一把葱花,热气腾腾地端到面前。那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咬一口糍粑,软糯里带着肉汤的鲜;喝一口汤,暖意从嗓子眼一直淌到心里头。若是有人得了什么喜事,乐得合不拢嘴,大人便会笑着说:“你么果喜,像过年样!”
可那时候的年,并不是天天都有的。
平日里,家里穷。一年到头,难得吃上几顿干饭。早晨的粥,稀得能照见人影,母亲说那是“薄粥”,我们小孩子不懂,只管呼噜呼噜往嘴里扒。中午是萝卜菜叶子煮烫饭,搁点盐,清汤寡水地对付过去。晚上更简单,几个红薯,或半个老南瓜,掺一把米,熬成一锅搭粑粥。兄弟姊妹们围在灶台边,一人一碗,倒也吃得香甜。
衣裳也是捡着穿的。大哥穿小了,二哥穿;二哥穿破了,母亲补一补,轮到我;我再穿不下了,还有弟弟妹妹。一件衣裳,补丁叠着补丁,像一张密密麻麻的地图。母亲总在夜里,就着一盏昏黄的油灯,给我们纳鞋底。那些实在破得不能再补的旧衣裳,她一剪一剪裁下来,洗干净,用米汤一层一层地粘贴在笋衣上,晒干了,熨平了,便成了鞋底的料子。然后,她一针一线地纳,纳到深夜。针脚密密匝匝,扎得结结实实。我们不知道,母亲的手指上,有多少个针眼,是她为我们纳鞋底时留下的。
那时候,买东西要票。布票,一人一年六尺;肉票,一人一月半斤;连红糖,也要凭票供应。人口多的人家,过年能分到两三斤糖票;人口少的,不过斤把。像我家兄妹多,劳力少,平日里很难沾到肉味。若是村里哪家炖了肉,香味能飘满半个塆子。我们远远地闻着,使劲吸鼻子,仿佛那样就能尝到肉味似的。如今的日子,家家户户隔三差五炖肉,却再也闻不到当年那样的肉香了。
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到了年跟前。可我们哪里知道,这年,是父母拿命换来的。
他们起早贪黑,栉风沐雨,顶着酷暑,冒着严寒,勤扒苦做一年,到头来,手里那点钱,还是买不起几斤肉,扯不起几尺布。母亲却总能把日子过得周全。她能把一把青菜,做出几样花样;能把几尺粗布,裁成合身的衣裳。那些年,我们虽然穷,却从没有在年节里受过委屈。
过年,还有一桩大事:拜年。拜年不能空手。那时候兴带糖包,或是香烟。糖包是用旧报纸扎成的,金字塔形,里面放一二两红糖,外面贴一张红纸条,写着“恭贺新禧”四个字。香烟嘛,一般人家买一角五分钱一包的大公鸡;条件好些的,买二角多的圆球,或是星火。揣着这样的礼,走亲戚去。
到了亲戚家,主人家要煮一碗肉丝糍粑招待。父亲带我们出门前,总要再三叮嘱:“到了人家屋里,嘴莫馋。糍粑可以吃一块,喝点汤。肉不能动,要留给下一拨客人。”我们点头,心里却馋得很。
有一年,我和弟弟去舅舅家拜年。舅娘煮了两碗热气腾腾的肉丝面,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碧绿的葱花。那香味一飘过来,我的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弟弟比我更馋,筷子一抄,风卷残云一般,稀里呼噜就把一碗面吃得精光,也不管我用脚在桌子底下使劲踩他。这时候,厨房门口探出一个小脑袋——是表弟。他看着弟弟的空碗,突然“哇”地一声哭起来,边哭边喊舅娘:“你说表哥剩下来的留给我吃,表哥全吃光了!”
那个场面,我至今记得清清楚楚。表弟的哭声,弟弟的窘迫,舅娘的尴尬,还有我自己心里的五味杂陈。那碗面,是我们那一代人过年才有的奢侈;而表弟的眼泪,是那个年代许多孩子共同的记忆。
亲戚来我家拜年时,也会给我们压岁钱。给三块五块的,那算是顶大方的了;寻常的,一块两块。有一回,弟弟的班主任来家访——那是个从大城市下放来的知识青年。母亲赶忙把自家舍不得吃的鸡杀了,煮了几碗糍粑招待。吃过饭,随行的两位老师每人给了弟弟五块钱压岁钱。那位班主任没有零钱,掏出一张十块的,递给母亲说:“找我五块就行。”母亲笑着推让了半天,班主任说:“这糍粑味道好,五块钱值。”
那一幕,我也记着。不是记那十块钱,是记着那个年月里,人与人之间的那点情分。
如今想起来,那些年的穷,是真的穷;那些年的苦,也是真的苦。可奇怪的是,如今想起来,那些穷和苦,都被岁月熬成了甜。像一坛陈年老酒,越陈越香,越陈越酽。
我把这些事讲给孩子听。他们睁大了眼睛,像在听一个遥远的传说。听完,他们笑着说:“爸,你讲的是天方夜谭吧?”
我也笑。是啊,天方夜谭。可这夜谭里的每一桩事,每一个人,都是真的。那补丁摞补丁的衣裳是真的,那稀得照见人影的薄粥是真的,那肉香飘满半个塆子的夜晚是真的,表弟的眼泪是真的,母亲的针眼是真的,父亲临行前的叮嘱是真的,老师们递过来的那十块钱,也是真的。
如今,我也到了当年父母的年纪。每逢年关,看着满桌的鸡鸭鱼肉,看着孩子们对着一桌子菜挑挑拣拣,我总会想起那些年。想起大年三十晚上,一家人围坐在昏黄的灯下,桌上摆着几碟简单的吃食,母亲端上一碗肉丝糍粑,那热气腾腾的样子,那扑鼻而来的香气,那碗里薄薄的几片肉,那软软糯糯的糍粑,那喝一口就暖遍全身的汤。
岁月如驹。当年那个馋嘴的细伢,如今已是鬓角染霜。父母不在了,老屋不在了,那些年的苦日子,也不在了。可那些年的记忆,却还在。它们像一坛陈年老酒,封存在心底最深处,一年比一年香,一年比一年酽。
打开来,抿一口,是那个味儿。是那个年月才有的味儿。是穷日子里熬出来的富足,是苦日子里酿出来的甜。
是年的味儿。是家的味儿。是再也回不去的,香酽的童年。

【诗人简介】王秋明,男,浠水团陂人,茶村诗友。自由职业者,系湖北省诗词学会会员、黄冈市作家协会会员,浠水县作家协会理事,黄冈乡土文艺公众平台副编。做过营销公司企划,政府文秘工作。当过记者。1980年开始从事新闻写作和文学创作,在全国30多家报刊发表发表各类作品300余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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