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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北日报客户端讯(通讯员 周小霞)板车、三轮车、扁担、篓子,背篓一个挨着一个,拥挤在老街两旁。各种叫卖声、嘈杂声、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熙熙攘攘的陶珠路口人头攒动。卖肉的、卖鱼的、卖虾子的、卖菜的、卖水果的混在一起,像商量好似的,自觉站在街道两边摆摊,笑容可掬地招徕着生意。几个市场收费的管理员用胳膊肘夹着票据单在人群中来回张望巡视,俨然成了这条街上的“大哥”。
十三岁的我,手里拿着冰棒,喜滋滋地从街头寻到街尾,又从街尾寻到街头,然后兴冲冲地跑到姨婆婆家汇报:“姑爹今天没来。”正在厨房忙得热火朝天的姨婆婆,用毛巾擦了一把脸上豆大的汗水,俯身笑眯眯地问我:“大白象那里找了没有?”我屁颠屁颠地往江边大白象处跑,身后只听见姨爷爷追着高喊:“慢点,招呼哈,不要撞到人了。”那时的我觉得长辈们都很啰唆,走到哪里都不放心,总要叮嘱一番。
江边大白象处是我喜欢玩耍的地方。那里热闹非凡,是大南门码头的上岸之处,也是滨江公园出口。江边停着很多船,过江的旧铁船散发出浓重的柴油味,忙碌不已,每半小时一趟,开往江南孝子岩渡口,从该渡口开往江北大南门的船也是半小时一趟对开。那时过江没有桥,全靠轮船摆渡。码头上的人真多,进进出出,有夹公文包上班的,有过来赶集买东西的,更多的是挑担子卖菜的。居住在点军塘上的姑爹经常早晨挑着满满的一担蔬菜,挤在上岸的人流中健步如飞,一起过来卖菜的还有他们湾子的熟人,姑爹常给他们搭把手,帮年龄大的挑上岸。
岸上滨江公园处有一个不大的花坛,花坛前有两个白色的小象雕塑,模样可人,憨态可掬。菜农们有的直接把菜挑进了对面大南门附近市场零售,有的干脆在江边大白象处等待买主。这里是菜农自发形成批发的地方,市内很多餐馆需要大批量蔬菜就是在这里采购,这里的菜价比零售便宜些。姑爹说,遇到家里有活忙不出来,就在这里把菜批发掉。
姨婆家住在南门后街,离大白象处不远,不到十分钟我就到了。那时街上汽车很少,二八自行车很多,还有不少板车和拉人的人力三轮车,我跑在街上过马路几乎不用等红绿灯。那时,姨婆婆家十几口人,还有保姆,一大家子挤住在南门后街的两层私房里。
因为离江近,姨婆婆总在大南门码头江边清洗衣服。在码头上,她经常遇见姑爹,姑爹总会把卖不完的菜送到姨婆婆家。姨婆婆家来客了,常叫姑爹去吃午饭。
姨婆婆身材高挑,皮肤白皙,麻利能干。听说她年轻时模样俊俏,能歌善舞,还是地方文工团的京剧演员。姨爷爷中等个子,说话带着浓重的卷舌音,他祖上一直居住在城区大南门一带。一个偶然的机会,姨爷爷和姨婆婆相遇,成就了一段姻缘,生育了爸爸的表兄妹四人。
那时,姨太爷还在,他耳聋得厉害,脸上有很厚的老年斑,很少言语,常常穿着对襟唐服,怀里抱着一个搪瓷茶杯,独坐在一楼大门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川流不息的人群发呆。姨爷爷是市拖拉机厂的职工,他曾帮我们家买过一台质量好、价格便宜的拖拉机。在老家人眼里,姨爷爷是个很了不起的人,亲戚们总爱找他办事,儿女找工作、看病、借住宿、买东西、找学校等等。麻烦的次数多了,姨爷爷有时有点烦,但最后还是会帮忙。
姨爷爷十分讲究生活品位。他身材敦厚,天庭饱满、福脸大耳,喜欢戴瓜皮帽,穿深咖色对襟缎面唐装,拄着一个精致的龙头拐杖。坐着时,他一般怀抱收音机,嘴里叼着雪茄,手里捧着漂亮的搪瓷杯,杯里是刚泡的龙井茶,正冒着袅袅热气,印花的方块手帕,整整齐齐地放在兜里。印象中,姨爷爷爱“吹牛”。每年春节亲戚们聚在一起,他总忘不了说:“我祖辈居住的大南门,才是最早的中心城,唱戏的、科考的、衙门、学府等全在这里。以前这里有个古城墙,位置不大,就东门、南门、北门这一块,古时行署办公和科举考试就在这里……”
姨爷爷讲得眉飞色舞,我们听得津津有味。讲累了,他就端起茶杯抿口茶,用绣着梅花的方块手帕擦擦嘴巴,再把手帕叠成整齐的小方块,平平整整地放入兜中,然后接着往下讲。他一遍遍地讲述,逢人就炫耀自己居住的大南门。日子久了,这些故事我们都烂熟于心。
一次,火笼屋里围坐着一大家子人,舅爷爷、爷爷们都在,姨爷爷又开始讲述大南门的故事。我抢过话题,得意地说:“我知道。明朝年间,宜昌城内建有一座古城墙,是在唐代旧城基础上重建的。城墙高耸,有二千七百六十多米长,四千余个垛口,城门楼雄伟壮观。古城墙上有七座城门,大南门就是其中最雄伟的一个。清朝时,大南门上修建了关帝楼和春秋阁,是城区一景。后来多次被摧毁和重建。解放后,人民政府扩修环城南路,大南门城门洞才被拆除。”
长辈们听后哈哈一笑,姨爷爷摸着我的头,竖起大拇指,连夸我聪明,悟性高,是个读书的料。他从钱包里拿出崭新的五块钱塞给我,鼓励道:“拿去买本子,好好读书,争取跳出农门,到时候我在城里给你找个工作。”
1994年,我拿着市内一所大专院校的录取通知书来到姨婆婆家,却发现她家已经拆迁,搬到了一里外的珍珠路单位宿舍大院。姨爷爷笑着说:“以后每个星期天都过来吃中饭。”不久,在姨婆婆老屋位置旁,新修起一座大楼—陶珠路市场。原来街上卖菜的都搬进了室内,姑爹觉得种菜不划算,改行贩菜,来得快挣得多,也很少再来这里了。在市茶叶公司做销售的堂哥辞了职,考取交警穿上了警服;三十多岁的表叔夫妻停薪留职,在陶珠路市场租了摊位,从汉正街进些花花绿绿的连衣裙售卖。他们夫妻衣着讲究,尤其是貌美如花的表婶,画着浓眉,涂着口红,穿着时髦的高跟鞋、吊带背心和超短皮裙,在市场里,生意十分红火。表婶曾抚摸着我的肩膀说:“你爸妈真不容易,在农村挖泥巴供你读书,你要争气。万一毕业觉得工作不好,就跟我学做生意。”
毕业后,我被分配到江南一家全民所有制单位。不久,姨爷爷去世了。恰逢金融危机,很多单位效益不好,我所在的单位薪水微薄,加上过江交通不便,结婚后我搬到江北,住在单位的小房子里,日子过得有些艰难。表叔和表婶的单位已改制,他们的服装生意蒸蒸日上。表叔见我情绪低落,劝慰道:“怕啥子哟,随便找个店打几天帮工,学做生意自己当老板,比上班强十倍。”
生活的变化总是猝不及防,城市的发展脚步从未停歇。随着夷陵长江大桥建成,27路公交车开通,人们过江不再依赖轮渡,大南门码头逐渐冷清,最终轮渡停摆,码头成为历史。城区大规模拆迁扩建,江边那些带着历史记忆的青砖黑瓦木楼小房子渐渐消失,露天菜市场、花鸟市场也逐渐退出了历史舞台,取而代之的是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城市面貌焕然一新。有一年,朋友在大南门附近一酒楼请客,我在街上来回打转,竟找不到地方,问了好多人才找到。昔日熙熙攘攘的人流、来来去去的人力车、八元一个的小火锅、沿街叫卖的商贩,都不知去了哪里。看着眼前陌生的街道,心里空荡荡的,那些藏在记忆深处的烟火气,再也找不回来了。短短几年,这里变得物是人非,让我一时难以适应。
姨婆婆年纪越来越大,自从我奶奶去世后,她与我们的联系也少了。弟弟每隔一年都会去看望她,她头脑依旧清晰,还是爱唱京剧,每次拉着弟弟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往事。
几年前,大南门商圈重建的消息在网络上发布,我们兴奋不已。这块承载着童年记忆的地方,这片姨爷爷几辈人引以为傲的故土,终于要重现往日风采了。听说地方政府通过研究历史文献,对城区历史古建筑进行恢复性保护,要打造包含关圣楼、雅台明月、墨池书院、天官牌坊、夷陵戏台、墨池街巷等中心城区历史新八景。
前些天,听闻大南门项目即将开街。想到许久没看望姨婆婆了,我联系了表叔。九十岁的姨婆婆老得几乎走不动路,看见我时,眼神里满是陌生。表叔和表婶早已退休,升级做了爷爷奶奶,不再做生意,专心在家照顾姨婆婆、带孙子上学。姨婆婆颤巍巍地拉着我的手,激动地说:“政府做了大好事,大南门马上要开街了,那是我们祖祖辈辈居住的地方,终于要恢复原样了。”
穿着对襟唐装的表叔坐在一旁,兴奋地发给我一个手机链接,自豪地介绍:“大南门以后会是集城市文化、观光旅游、娱乐消费、城市配套服务为一体的开放式商业街区,高端零售、特色餐饮、时尚娱乐、风情体验、主题酒店、文化活动等都有,新打造的大南门商圈,将成为对外展示形象的城市名片。”
表叔越说越兴奋,眉飞色舞地讲着:“我小时候听爷爷说,他爷爷那辈就住在大南门。这里可是最早的中心城,唱戏的、科考的、经商的,还有衙门、学府,以前全在这儿……”听着听着,我猛然一惊,这话语怎么如此熟悉?仿佛时光倒流,记忆中那个戴着瓜皮帽、拄着龙头拐杖的身影又浮现在眼前。
千年宜昌城、文脉在西陵。无论岁月如何变迁,最让我魂牵梦绕的,始终是那承载着无数回忆的大南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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