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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太阳出来月亮回家了吗?”“回啦,回长江里洗亮晶晶去啦。”我给她系好红领巾,书包里装着热腾腾的豆浆。
“那我什么时候能去黄冈中学看星星?”“等你的奖状把咱家墙贴成银河。”2009年的夏天,计划生育政策刚刚松动。妻子抚着女儿熟睡的脸说:“你们单位来统计二胎意愿了。”窗外的栀子花开得正香,我翻着女儿满墙的奖状:“这一颗星星已经够亮,咱们用心捧好。”
黄冈中学录取通知书来的那天下着太阳雨。女儿举着红彤彤的信封跑过整条巷子,水花溅湿了她的小白鞋。“爸!妈!”她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雨水和笑容一起在脸上发光。那晚,我们把独生子女证锁进抽屉深处——“漆梓晗”三个字,从此成了一家人全部的未来。
“爸爸,我可以出国留学吗?”“可以,但长江水要记住回家的路。”“英镑会不会压弯您的腰?”“不怕,你的前程是最直的扁担。”“那要是我想留在康河边呢?”“孩子,风筝飞得再高,线头都在妈妈手心。”2018年武汉天河机场,妻子往行李箱里塞了二十包热干面调料。“英国的饭没滋没味。”她假装低头整理行李带,其实在抹眼泪。妻子递给她一张银行卡:“密码是你生日。省着点花,但该花的别省。”
南安普顿的雨下得勤。视频里女儿总说“一切都好”,可窗台上速食面的盒子堆成了小山。为了凑够生活费,妻子把广告店营业时间每天延长了两小时,我也经常熬夜写文章多挣点稿费。汇率表贴在冰箱门上,每一个数字都像秤砣,压着我们日渐弯曲的脊背,却托起她越飞越高的翅膀。
毕业典礼上,她穿着黑袍站在南安普顿大学图书馆前。鸽子掠过她的肩头时,她突然转向镜头:“爸,妈,我买了下周四回武汉的机票。”我的眼前是女儿含泪的笑脸——那一刻,我忽然懂了什么叫“学成归国”。
“妈妈,我可以不恋爱结婚吗?”二十四岁的女儿抱着笔记本电脑宣布。“不可以,春天的花要成对开。”“我一个人也能过得精彩。”“精彩,但夜里咳嗽谁给你倒水?”
妻子开始了她的“软性催婚计划”。每周五的晚饭,餐桌上有时“恰好”多一份甜品:“楼上王阿姨侄子送的,留学回来的工程师。”每个周末,她总“顺便”带女儿去遗爱湖散步——那里有成双成对的年轻人,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夫妻,有白发苍苍仍牵手的老伴。女儿总说“别说了,烦死了”。
转折发生在2022年春天。女儿带回家一个戴眼镜的清秀青年:“爸妈,这是周家豪,我在英国的同学,江苏南通人,学教育学的。”小伙子紧张得手心出汗,却记得给妻子带了南通特产西亭脆饼,给我带了两瓶黄酒。
婚礼前期,亲家从南通打来视频。两位优秀教师隔着屏幕举杯:“我们教书育人一辈子,如今孩子也要在武汉投身教育了,拜托你们了”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两家的期盼在酒杯里荡漾成同一个圆。
“妈妈,我婚后可以不要孩子吗?”蜜月归来的女儿认真地问。“不可以,果园要有新芽发。”“那我们养三只猫当孩子行吗?”“行啊,但猫爪要牵小人手。”“养育的责任太重了...”“当年你爸在你读研时,一份稿费才几十块钱,也没觉得重。”
妥协达成了:可以养猫,但要为要孩子做准备。于是家里先后来了三位“猫主子”:缅因猫叫“热干面”,布偶叫“糯米糍”,英短叫“呆瓜”。妻子一边抱怨猫毛,一边偷偷给它们织小毛衣。
今年十月,验孕棒上的两道杠像两道彩虹。女儿哭着打电话来:“妈,我怀孕了。”妻子在电话这头,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听筒。那晚,我们翻出三十年前的育儿书,纸张已经脆黄,但那些用红笔划出的重点依然鲜艳如初。
如今女儿怀孕四个月。每天早晚,她都会用胎心监测仪听宝宝的心跳——那“咚咚咚”的声音像遥远的鼓点,敲响着一个崭新生命的序章。家豪已经开始研读《婴幼儿心理学》,书页间贴满了彩色便签。妻子则忙着准备婴儿用品:汉绣的虎头鞋,蓝印花的包被,每一针每一线都缝进了三十年前的记忆与崭新的期盼。
上周末的黄昏,我们全家在江滩散步。女儿望着对岸的灯火:“爸,前年和去年我参与全省工匠杯技能大赛都拿奖后,今年家豪又在武汉好课堂竞赛中得了一等奖。”晚风拂过她微微隆起的腹部,江面上的波光温柔荡漾。“外公,”她忽然侧头问我,“你说宝宝会喜欢听长江的水声吗?”“会的,”我扶住她的手臂,“因为这是流淌在咱们血脉里的歌谣。”
江水汤汤,向东流去。而我们的故事,正随着这永恒的波涛,流向更广阔、更明亮的,下一个黎明。(作者:漆亮,团风县人大常委会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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