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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城文汇】热气腾腾吃刨汤
湖北日报客户端 2026-01-27 15:00:32

鄂西土家族的“刨汤”,是藏在年关里的专属民俗,是“杀年猪、迎新年”的重头戏,更是土家人喜迎春节的欢乐序章。瑞雪漫天,年关渐近,鄂西广袤乡村便浸在了过年的暖意里,杀年猪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日渐热闹,把新春的序幕轻轻拉开。

利川农村,敦厚热忱的土家人年年守着杀年猪、吃刨汤的老习俗,以一锅鲜醇犒赏整年耕劳,以满院欢笑感念暖心政策,以围坐团聚传递真切年味儿。刨汤香里,笑语声声,祝福殷殷,年味便一步一步走进了心坎。“大雪杀年猪,团圆吃刨汤,这是我们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老习俗。”野猫水村村委会主任冉从巍笑意盈盈地说道。

什么是“刨汤”?土家人老人告诉我,狭义上讲,杀猪褪毛,必先以开水浇烫,然后用一块弧形的铁片“刨子”刮毛,那落满猪毛的烫水就叫“刨汤”;广义上讲,用热气尚存的猪血、猪腰、猪肉、猪排骨,在柴火灶、大铁锅上精心烹制而成的美食,统称为“刨汤”。汤是用来喝的,为啥叫“吃刨汤”,而不叫“喝刨汤”。原来,“刨汤”是土家俗语,虽然吃的是大块大块的肉,喝的是大口大口的酒,品的是原汁原味的汤,用“刨汤”代之,既有双关的机智,又兼具土家人特有的幽默。

直白地说,“吃刨汤”就是吃“杀猪饭”,就地取材,现杀现吃,图个喜庆。快过年了,土家人辛苦了一年,要杀头大肥猪欢欢喜喜过大年,这头猪是用自家粮食喂养大的,杀后的肥猪,除“吃刨汤”外,剩下的炕起来,自己家里人从年头吃到年尾。从物质生活匮乏年代走过来的土家人,杀肥猪迎新年是一件大喜事,当然要高高兴兴、痛痛快快地请亲朋好友、左邻右舍来尝尝鲜。要是哪家“吃刨汤”,那天这户人家定会热闹非凡,亲朋好友从四面八方赶来,挤满了院坝,大人见面的招呼声、顽童的嬉戏声、猪的嚎叫声、锅碗瓢盆的撞击声传遍山谷,寂静的山村顿成欢乐的海洋。

提前杀年猪,亲戚朋友、左邻右舍围坐一堂,不仅有享用美食的口福,还有难得相聚的欢乐——回顾一年的生活,展望来年的时光,趁着酒劲尽情地表达亲情和友情,这是一种虽不正规,却又是由农事忙碌向迎接新年闲适的转折。天空雪花飘飘,院坝炉火正红,人们围坐火炉“吃刨汤”,把独居的农家吃得热热闹闹,把寒冷的乡村吃得暖意融融。

每家杀年猪,不管猪儿大小,在场的男人都不会袖手旁观看热闹,一定要挤进去搭一把手,哪怕只是揪住猪尾巴也行。然后是吹猪、打气、刮毛、开边、翻肠……百看不厌的场景,总能吸引着每一双刚刚从山野农事中闲适下来的眼睛。往往,当屠夫帮主人家收拾停当最后一块猪肉的时候,主人家的饭菜也就上桌了。有人喊一声“吃刨汤了”,一年一度杀年猪的喜庆气氛被推向高潮。

“吃刨汤”虽然没有固定的菜谱,却有一些传统的菜肴。炒猪肝、炸酥肉、烧肥肠是少不了的,还有用精瘦肉炒成的各种菜肴;血旺汤是一定少不了的,“吃血旺,吃血旺,越吃越兴旺”;当然更少不了大碗的回锅肉,那肉片有一指多厚,肉切得越厚实,客人越是难以下筷,越能显示主人的大方好客。当然,更少不了苞谷酒,还有从菜地刚摘回的香菜、菠菜、大白菜。满满的一大桌子菜,纯正的苞谷酒,那是在城里花多少钱也吃不到的宴席。

“吃刨汤”很热闹,大碗喝酒,大口吃肉,是“吃刨汤”的一大特色。土家人喝酒讲究亲热,不分你我,从前,就着一只土碗,你一嘴我一嘴轮流转圈喝;喝到高兴时,干脆猜拳行令,扯破喉咙像吵架,痛快淋漓。

“吃刨汤”讲究礼尚往来。土家人忠厚本分,性格耿直。要是冉家“吃刨汤”时没有请张家,那张家“吃刨汤”时不管怎么热情地请冉家,冉家人总是找借口不去,因为冉家人不想欠张家的人情。

“吃刨汤”的人数也有讲究。假如李家请“吃刨汤”时王家只来一个人,等到王家请“吃刨汤”时,李家也自觉只去一人。因为在那个物质极度贫乏的年代,本来一头猪肉就不多,请几桌人“吃刨汤”后,猪肉自然少了不少。当然,现在物质极大丰富了,很多土家人过年杀几头猪,他们早就不讲究那个“礼尚往来”,只要你有时间,尽管来“吃刨汤”。

“吃刨汤”没有什么固定的仪式,但每个人的内心多少有一些仪式感。“刨汤”是土家人酬谢屠夫、款待贵客的主菜,是杀年猪的独有美味。它不是一年四季都能吃到的菜,只有到了寒冬腊月杀年猪的时候,才能享受到这种美味。其实,“吃刨汤”是一个载体,边吃边谈,既联络友情,又互通信息,还畅谈来年发展,体现的是一种亲戚、邻里之间的情感交流,承载着浓浓的乡村温情,所以,“刨汤”文化沿袭至今,历久弥新。

吃过了鲜香的“刨汤”,尝过了甜糯的腊八粥,赏过了齐岳山的雪景,腊月末,年味由远到近、由浅变浓。土家人的年朴素又隆重,准备吃食是其中最为重要的环节,磨豆腐、打糍粑、灌香肠、烙豆皮……各种民族传统美食纷纷出炉。待到除夕那天,准备了大半个月的食物便如数上桌,腊蹄子、腊排骨、猪头肉、炒香肠、大碗鱼、蒸年糕……令人垂涎欲滴。

我到利川市团堡镇野猫水村驻村两年,早已记不清被淳朴热情的乡亲们拉到家里,热热闹闹地吃过多少回刨汤。好些回,都是被电话那头一句句带着急切语气的“我家里有急事,你快来”“我身子不得劲,快到我家坐坐”“骗”去的——电话里的焦急藏不住,推门而入时的香气与笑脸更藏不住。

冬日的风裹着山乡的湿寒,刮在脸上凉丝丝的,可一脚踏进乡亲们生着火炉的堂屋,暖意便从脚底直窜心头。通红的炉火舔着锅底,铁锅里的刨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屋梁上的腊肉。我从不嫌乡亲们用夹过菜的筷子给我添肉夹菜,反倒乐意和大家挤在一张木桌上,共舀一碗滚烫的刨汤,唠着家长里短的贴心话。那些话语里,有庄稼的长势,有孩子的学业,有村里的琐事,句句都是掏心窝子的情真意切,满室融融的烟火气里,早没了异乡人的生分。

从江城武汉远赴深山利川驻村,初来时的不适曾盘桓许久——湿冷的气候总让关节发紧,偏辣的口味也需要慢慢适应,数不清的难题曾横在眼前。是野猫水村的乡亲们,用最朴素的关怀将我层层包裹,让异乡的冬日,日日都漾着化不开的暖意。

每吃一次刨汤,我与乡亲们的心就贴近一分,情就浓厚一分;每吃一次刨汤,肩头的责任便更沉一分,前行的脚步也更稳一分。那一碗碗滚烫的刨汤,盛着的是山乡人家的热忱,更是我驻村路上,最沉甸甸的行囊与最亮堂的光。(湖北日报客户端 通讯员 朱世坤)

责任编辑:付琳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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