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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楚理工学院文学与传媒学院2023级汉语言文学3班 费烨
(本文系荆楚理工学院2025年诗歌散文大赛一等奖作品)

耳机里传来那句“远离家乡、不胜唏嘘,幻化成秋叶”时,车窗外的故乡正踩着夏天的尾巴,急遽地向后倒去。秋意渐浓,窗上映出的风景陌生而又熟悉。
这个名不见经传的村庄,却承载着我大部分的童年记忆。
刚回到这个父辈世代生长的土地,我和弟弟像两个“城巴佬”,对一切都感到新奇。去几百米外的邻居家寻母亲,也被我们视作一次探险。一路上脚下的碎石子地渐渐变成了黄土,其中夹杂着大块沉默的石头,它们半埋于土中,不露锋芒却暗藏分量。道旁几丛野草疏疏落落地生长着,在风中微微摇曳。刚走到岔路口,我心里正有些自得,觉得记路也不过如此,却不料——“危险”竟不期而至。几只雄赳赳的母鸡俨然一副路主的模样拦在了路中间,电视里见过的活物蓦地立在眼前,我们一时不敢轻举妄动。几番大眼瞪小眼下后,我推推弟弟,怂恿他去驱赶,弟弟壮起胆子,强装镇定地往前一跺,试图震撼这些不客气的“土地主”。那母鸡也毫不怯战,扑棱着翅膀冲上前来,重重地叨在了他的腿上。见“战况”如此,我只好带着“负伤”的弟弟仓皇离场。母亲得知后大笑,“这地上的主,你越是怕它,越是将你欺负得紧。”最终,母亲牵着我们俩,一步一步地走完了那条回家的路。
举家迁回老家后,父亲在村子的西南方建了一座小小养殖场,手下统共一二十头黄牛。周末时,父亲会要求我们穿上旧衣裳同他一道上山。他背后别一把镰刀走在前头,遇到蔓延到路中的野草便利落地割倒扔到一旁。走在这条被无数人踏过的山路上,我问父亲为何要多管闲事,父亲蹲下将一大块石头扔到路边,头也不回地答:“孩子,走出一条路是很难的,我们后来人若不去维护,这条路很快便会荒废。”
在山上的大多时候,我只需坐在石块上看牛吃草。百无聊赖间,有时将两根野草编在一起,有时咬根狗尾巴草装作闯荡江湖的大侠,有时捉只两个指甲盖那么大的蛐蛐——再大些的便不敢碰了。当父亲“咩咩——”的呼声传来,我便知道该回家了。走在归途上,我仍在思考:为何父亲赶牛时不发“哞哞”之声,反倒学羊叫?或许,这是我们一家独有的暗号罢。夕阳西下,父亲在前,牛群在中,我缀在最后,一起走向那座飘着饭香的小院。
秋收后,地里还散落别人不要的麦秸,从前人们会将麦秸堆起来焚烧,燃尽的草木灰能作来年的肥料,后来因破坏环境禁止私自焚烧。而麦秸亦可作家畜饲料,父亲递给我一柄镰刀,布置下一个任务:帮忙收麦秸,装满一袋便给五块钱。小时家里很少给零花钱,五块钱无疑是笔巨款。我兴致冲冲地唤上小伙伴,一行人浩浩荡荡来到地里。其他小伙伴都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使起镰刀来得心应手。父亲示范给我看:左手握紧麦秸,右手攥稳刀把,刀口向下斜着一割,便割好了一把麦秸。我迫不及待地接过镰刀,准备大干一场,一边割,一边盘算起码要割三袋,这样就可以过上大半个月零食无忧的生活。但当我把手中厚厚一叠麦秸塞进蛇皮袋时,那袋子像无底洞似的依然干瘪。我不服气,也不甘心,非要叫那袋子饱胀起来。
手套早已被汗水浸透了,脸颊热得发红,气喘吁吁地终于装满一袋。落日如咸鸭蛋黄般悬在天边,晚霞映在我们的脸上,将每个人的面庞都染得红扑扑的,麦秸标兵般立着,沉默地守望这方土地。路过的阿伯瞧见我们,用带着乡音、不够标准的普通话夸赞:“你们这些小娃娃真要得。”当时的我还不太会说。
家乡话,只得用夹杂普通话的整脚方言回应:“好好,好好。”众人一脸困惑地望过来,意识到说错了话,我的脸更红了,父亲的大手落在我头上,“她是说还好吧。”大家都笑起来,我也不好意思地跟着笑了。
要回家了,父亲扛着饱胀的袋子走在前头,我踩着他的影子,身后跟着一串小伙伴。秋风吹来干燥的泥土气息和清脆的嬉笑声,拭去汗珠,真好,今年又是个丰收年。
班车驶出时光的隧道,记忆中的一切似乎定格在失真的昨天。
远山在初秋的薄雾中显得寂寥,曾经和父亲一起放过牛的山坡上,荒草似乎又漫过了小路;田里的麦茬还留着,却已然有了几分荒芜之气;那座老桥静静跨在河上,桥身斑驳,一如往日。
离家时,曾叮嘱奶奶不必相送。拖着行李走过老桥,到国道旁候车。忍不住回首,却见一个蹒跚的身影又出现在桥头,她扶着膝盖,一小步一小步地走近。我迎上去,握住她那紧皱又粗糙、老树皮般的手掌,奶奶用略显浑浊的眼睛望着我,轻声道:“我心里又有点舍不得你………”
如今,我独自拖着行李走在异乡的街道上,身边再无家人的陪伴,手中奶奶给的“平安红包”余温尚存。秋风起时,一片枯叶旋转着落在肩头,我轻轻捏起它,仿佛捏起了整个故乡的秋天——那片父亲叮嘱要好好守护的土地,那些母亲笑着解围的时光,那个奶奶站在桥头目送我的黄昏。
“我的爱像落叶归根,家,唯独在你身边。”耳机里的歌声循环播放,而我终于明白,故乡与至亲给予我的爱,从未因为我身的远离而消散。它们幻化成秋叶,落地又生根,在我每一次回望的目光里,在我独自前行的每一步中,静默地,繁茂地,生长成我一生的精神故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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