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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北日报客户端讯(通讯员魏家锋)一日周末下午,雨后初晴,妻被友人相邀前去探讨一百零八将。我独自在家,为免沉溺于手机方寸屏幕之间,便动了登临五峰山的念头。

五峰山,在神农架林区松柏镇的堂房沟东北方向。顾名思义,一道山梁上排列着五座山峰,因此而得名。山顶有座祖师庙,相传是清嘉庆二年,本地乡人为纪念曾在山中歇脚的武当山祖师爷而建,算来已有两百余年风雨。史册字迹漫漶,只约略记载着,当年祖师爷云游至此,见此地祥云环绕,地势沉稳,心下欢喜,便在此建庙祈福。另有一说,更为玄奇,讲的是祖师爷见山峰有下沉之虞,便作法召来五条神龙,托住山体,这才形成了五峰并峙的奇观。传说渺茫,难辨真伪,却为这五峰山平添了几分道韵仙风。

每年的农历正月初九,是此山最热闹的时辰。本地人携家带口,登山祈福。山顶那棵据说已逾千年的老树上,系满了祈愿的红布条,飘飘扬扬,至今香火不绝。
今年上半年,我曾与友人同来过一次。可惜来去匆匆,未能细品其雄伟,更谈不上领略其真谛。那时,妻与友人之妻还在山腰等候,我们虽上了顶,却也只是仓促一瞥,便急忙下山了。自然,更早些年,我也曾来过。那时儿子尚小,山路也还是旧时模样。没有如今这齐整的石阶,没有气派的进门道观,更没有后来添置的玉皇大帝、阎罗王、黑白无常那些塑像。只有一条蜿蜒的土路,隐在蓊郁的林子里,空气里满是树木与泥土混合的、清冽而淡远的香气。我们便沿着那样的路,走到了祖师爷曾驻足的峰顶。

如今的五峰山,气象自然是不同的。石阶铺好了,大门也立起来了。听说商家有收门票的意思,但我们这样的本地人,他们大约也不好意思认真计较,终究是乡里乡亲的,自然也没讨过门票。
远远地,便能望见一座金黄色的琉璃瓦建筑,在雨后初霁的阳光下,闪着湿润的光。底下是青石铺就的路面,走上约莫二十级台阶,便见一排朱红色的平房,开着三个门洞。正中的门楣上,悬着一块匾,写着“五峰山道观”。右边的屋子像是会客之所。我去时,只见最左边的门开着。

山门外,并无想象中外界景区的熙攘与热闹,反而静得出奇。也不见收票的人,整个天地间,仿佛只我一个。我正要从那正门进去,不知从何处走来一位老者,默不作声地看了我一眼,只朝大门右侧指了指。那里放着一本登记簿。我依言登记了,他这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提醒我雨后路滑,小心登山,务必在五点前下来。我应了一声,他便又隐入那片寂静里去了。
进了大门,再向左上几级台阶,又见一座朱红的道观,门却紧闭着。我从门缝里窥望,里面影影绰绰,正中好似玉皇大帝的塑像,两旁侍立着阎罗王、黑白无常之属,在幽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森然。我没有多留,便从旁边的侧门进去了。

侧门之内,左边是一条水沟和一条水泥路,通向五峰山的深处。正中立着有块硕大石头,上面雕刻着红色的“五峰山”三个字,正中间有一个宣传栏,写着“中国宗教中国化方向”的字样,刊着些宗教条例。右边则立着一尊石像,我辨认了一下,那慈悲的眉目,似是如来佛祖。我此刻心已向山,无意细究这些塑像究竟是谁,便从左侧的门,踏上了登山的水泥路。
忆起从前登山,哪有这般平坦的路。那时与朋友结伴,妻背着食物与水,我牵着年幼的儿子。遇到陡坡或是难行处,还得将儿子抱起,小心翼翼地向上攀爬。如今这路,平缓了许多。途中还建了一座亭子,再往上些,又有一处观景台。我都没有停留,只一心往上走。大约二十分钟,便到了登顶前最后一段石阶。

这石阶既很陡,也很长。我一步一步地数着,约有四百一十八级。数目看着不算顶多,但对于我这般年届知天命的人,要一口气上去,也并非易事。
我沿着石阶,缓缓向上。那台阶,仿佛是从山下渐渐伸入云里去的。起先还在谷底,耳畔能听见山谷里潺潺的水声,眼里能看见日光透过密密的树冠,筛下些碎金子似的光斑,在湿漉漉的石板上跳跃。走着走着,那水声便远了,淡了,成了梦里依稀的背景;日光也收敛了锋芒,被一层又一层、湿漉漉的绿意过滤得柔和了,温润了。尽管爬得浑身热气腾腾,但周遭的空气是凉的,带着泥土与腐殖层特有的、沉静的气息,吸一口到肺里,沁人心脾,竟将昨日积攒的那些焦虑与烦躁,都消弭无踪了。身旁的树木,多是些次生林,间或挺立着几株冷杉。它们有些显得落寞,却无一例外地笔直地、沉默地站着,像些披着苍苔蓑衣的古老修士,对我这不速之客,既不显露欢迎,也不表示驱赶,只用一种亘古的静默将你看着。
再往上,景致便豁然不同了。树木渐渐疏朗起来,大片大片的黄叶,被秋雨洗过,湿漉漉的,呈现出一种鲜亮的色泽。秋风一起,一片叶子便打着旋,悠悠地落下。那叶子虽已枯黄,却仿佛承载了一整年的光阴与沉淀。我看着它,忽然想到自己,到了知天命的年岁,未来大约也如这落叶般,归于平淡,而我所能做的,也唯有笑着迎接余下的人生了。越往上,秋风也愈发大了,毫无遮拦地从我的眼角和鬓边吹过,带来更多的黄叶,翩翩起舞,一片一片,无声地落入台阶或林子里。
这时候,云雾便成了天地间的主角。它们是从山谷里漫上来的,起初只是一缕缕、一丝丝,羞怯地缠绕在山腰,像少女腰间飘拂的轻纱;后来便大胆起来,成团成片地涌来,淹没了来时的路,也模糊了前方的路。人走在其中,前后左右都是白茫茫的一片,脚下的石阶也仿佛虚浮起来,软绵绵的,竟不似走在山上,而是漫步在太虚梦境之中。偶尔一阵风来,像一只无形的手,将那云海的帷幕“哗”地掀开一角,脚下深不可测的翠谷,或是远方一抹青黑的山脊,便惊鸿一瞥地显露出来。那一眼,真如神祇偶然泄露的天机,心里蓦地一惊,待要凝神细看时,云雾却又迅疾地合拢,将那秘密严严实实地藏好了,不留一丝痕迹。
这般走着,心里便不由得想起那个古老而神圣的名字——神农氏。传说里,他便是在这莽莽林区,架木为梯,采尝百草,辨其温寒平毒之性,以救民于疾苦之中。站在这云雾缭绕的山巅,你才会觉得,这传说并非虚妄。只有这样的山,才配得上那样一位人神一体的始祖;也只有这样的山,才能孕育出那些带着灵异药性的仙草。那眼前弥漫的、挥之不去的云雾,或许便是他当年熬制药草时,那满山蒸腾的药香所化?那掠过耳边的、清冷的风声,或许便是他一声疲惫而又满足的叹息?这么一想,眼前的草木山石,便顿时都活了过来,有了生命,有了故事。那不起眼的一株草,一朵花,或许就曾被他宽厚而布满茧痕的手掌轻轻抚过,从此便背负起济世的使命,在这深山里,寂寞地生长了千年万载。
终于,到了山顶。群山如黛,在脚下铺展开去,像凝固了的、墨绿色的波涛,一直涌到天边。云海则在更低的地方平铺着,浩浩汤汤,像一片乳白色的、凝固了的海洋。那些高出云表的山尖,便成了这海洋中的孤岛,随着云雾的流动,浮沉不定,时隐时现。天地间静极了,除了那亘古的风声,便只有自己“怦怦”的心跳,清晰可闻。那是一种浩大而纯粹的静,静得让你觉得自己渺小如一粒尘埃,转瞬即逝;可同时,又感到一种奇异的充盈,仿佛自己的呼吸,已与这大山的吐纳融为一体,成了这宏大寂静里一个微不足道却又真实存在的部分。热闹,是属于山下的,是街市的叫卖,是车马的喧嚣;而此刻我所享有的这种静,这种至大至深的静,却是属于山的,属于天地的,也只在我独自面对它们时,才肯慷慨地赐予我这片刻的享有。
山顶的祖师庙,是仿效武当山金顶的格局建造的,但没那么大,精致得很。金黄色的琉璃瓦,重檐的结构,七斗拱的设计,在稀薄的日光与缭绕的云雾里,显得肃穆而遥远。殿内原来供奉着祖师爷的神像,只是门上了锁,进不去。我也不愿强行,只在门外静静站了一会儿。道观周边,群峰环抱,形成一个天然的“幽谷”,极是符合道家隐修的氛围。堂房村的一角,也在薄雾中或隐或现。
下山的路,脚步是轻快的,心里却是沉甸甸的,装满了这山的气息、颜色与那份无言的静默。回头再望,五峰山依旧矗立在茫茫的云雾里,默然无语,仿佛我从未去过,它也从未向我展示过它的秘密。
它只是在那里,从远古到现在,再到无尽的未来。而我,不过是它漫长岁月里,一个偶然路过的、沾了一身云雾的客人罢了。
审核:彭剑利 田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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