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查看全部{{ item.replyCount }}条回复> 查看更多回复>
- 查看更多回复>
画栋雕梁血泪凝
——世界文化遗产明显陵小记
陈响平
秋雨潇潇,凉意渐浓,趁着假日,我与友人同往湖北荆门钟祥县的明显陵。这座陵寝静卧于城北七里外的纯德山中,是我国明十八陵中最为低调,却也最独特的一处。北京十三陵声名显赫,而它偏安一隅,却是中南六省唯一的一座明代帝陵,也是目前唯一入选世界文化遗产的明代皇陵。
显陵所葬,并非真正在位的天子,而是嘉靖皇帝的父亲——献王朱祐杬。他一生仅为藩王,未曾登基,却在儿子即位后被迫封为皇帝。因此,显陵的价值,不在墓主身份的显赫,而在建筑格局的独特与恢宏。它占地183公顷,面积之大,甚至超越北京任何一座明陵。那气势之磅礴、工艺之精湛、构思之奇巧,若非亲临,实难想象。
陵区有两道大红门,这在中国皇陵中极为罕见。初建时,按藩王规制设一门;待嘉靖母亲去世与父合葬,又增一门,形成双重宫门之制。两道“罗城”环环相扣,外罗城竟绵延58万平方米。据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专员曾绕外罗城步行一周,惊叹于这座陵墓的规模之巨。而更引人遐思的,是外明塘附近一处未闭合的城墙缺口。民间传说,当年嘉靖命各省分段修建,云贵两地因路途遥远未能完工,至今钟祥人仍流传一句俗语:“差一云南搭一贵州”,意为“功亏一篑”。
显陵的九曲河为陵内人工挖掘的御河,砖石结构,全长1596米、宽4米、深2至3米。因为来去迂回,形成九道弯曲而得名。河上建有5处石拱桥,每处3座,由北向南耸立在中轴线上。九曲河的设计和营建不仅满足了封建帝王陵寝对风水的要求,而且还具有很高的审美价值。正是因为九曲河的作用,使得陵内的建筑群连成一个整体,显得错落有致,同时也使陵园显得富有生气,景色更加秀美。它不仅是风水之脉,更成为连接建筑群的血脉,使殿宇错落有致,景致灵动生辉。
献王生前崇道,嘉靖亦深受影响。整座陵园因而浸染浓厚的道教色彩。从红门至明楼,自碑亭至大殿,凡有图案处,多见阴阳太极。神道后段更被设计为S形弯道,与周围建筑呼应,构成一幅巨大的太极图。行走其间,玄机暗藏,似入道境,给人以神秘莫测的感觉。
最令我心灵震撼的,是那一座陵、两座宝城的格局。这一陵双宝城为中国历代皇陵所独有。前城为献王初葬之墓,后城则为父母合葬所建。当年通过地下隧道移灵合葬,既未破坏原墓,又成全了帝陵规制。缓步走过连接它们的“瑶台”,我试图想象那个深夜:在地道中,帝王的灵柩被悄悄移向另一座更宏大的地宫,与等待他的皇后合葬。这“移陵”之举,何尝不是一种形式上的“飞升”?它既保全了儿子对父亲原墓的尊重,又满足了帝国礼制的要求。这瑶台,连接的不仅是两座宝城,更是人情与礼法、藩王往事与皇帝身份。
然而,辉煌之下,尽是血泪。从1519年到1566年,四十余年间,这座陵园历经小修与大建,夺去了约三十万人的性命,更有无数苦役死于运送建材的途中。站上明楼北望,可见一座名为“七冢山”的土丘,那里埋葬着筑陵者的累累白骨,堆起七座坟头。眼前琼楼玉宇、雕梁画栋,无不是匠人们以血肉之躯、以铁锤钻凿,一点一滴铸就。当这座金碧辉煌的陵园屹立于世,向世人展示皇权威严时,谁还记得那三十万游荡的孤魂,与陪葬深宫的数十宫女?至此,所有关于建筑美学的欣赏、历史典故的玩味,都瞬间消散。
皇家追求的是万世不朽,用的是最坚硬的石材;而构筑这不朽的,却是最脆弱、最易消逝的血肉之躯。飞檐画栋是永恒的,而生命,在当时统治者眼中,恐怕只是耗材。
细雨迷蒙中,我乘车缓缓驶离这座五百岁的陵园。回首望去,雄姿犹在,却掩不住沧桑。两道逻城、双宝城、九曲御河、明塘、琉璃琼花、瑶台与石像生……还有那三十万白骨与无声的宫女,一切交织成难以抹灭的记忆。心头涌起多年前写下的诗句,至今读来,依旧沉重:
帝业扬威起皇陵,四十春秋役万丁。
三山撷秀搜奇材,五岳裁珍固朽形。
画栋雕梁凝血泪,琼墙玉砌葬枯萍。
尘沙漫卷风云散,徒留青史叹虚荣。
陈响平,团风人,现居武汉。年过六旬,出身军旅,深耕金融,业余笔耕四十余载。湖北省作协会员、《阅读时代》特约撰稿人。先后在中央电视台、《中国金融文学》《中国文艺家》《金融文坛》《湖北日报》等80余家报刊(台)发表电视专题、散文、小说近百万字,著有散文集《崎山巴水是吾乡》等,《栀子花又开》《遥远的炊烟》入选中学试题。曾被中国作家网评为“本周之星”。
-
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