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 艳

母亲来电话：桃子熟了，什么时候回来小住？不言自明，是想念也是疼爱。于是，我顾不得酷暑和路途颠簸，趁着假期，绕行山路十八弯，返回乡下的老家。

尽管回老家的路，梦里已不知有过多少个来来回回，但归途，仍让我无比兴奋：天空这么蓝，云朵也是城里没有见过的白和萌，路边树林里的野花灿烂得亮眼；沿途既有农家又有别墅拔地而起，气派又傲娇……我睁大眼，特别留意高速路修建的进度——哪一段隧洞好像通了，哪一截高架桥开始铺架了，哪里的工地一派繁忙……跟着就开始憧憬：等高速路通了，一路坦途，回家就会更频繁了。一个多小时的车程，因为耽于默念和感叹，我没有丝毫疲惫，只有脱笼之鹄的惊喜和餍足。

回村第一件事肯定是到老宅子去看一看。村里的土路变成了彩虹路，小河上架起了木构风雨桥，河道边砌好了防洪堤，路旁建起了小景观……这一切在蓝天白云、绿水青山间格外惹眼。老屋附近的空地都被母亲种上了各种花，有清新的紫色，有淡雅的黄色，最意外的是，我以前觉得最不好看的鸡冠花，开成了一道最耀眼的红。鸡冠花在坝子边沿排成一排，暗红色的杆，殷红的花，层层叠叠地簇拥着，站成大红鸡冠的形状，虽然没有香味，却在阳光下闪耀出一片红霞，竟然也有夺目的美！接着，我的目光急不可待地找到我从网上快递回来的花树。前几次，我一个电话，父亲就忙碌起来，播种，侍弄，还不时在微信里发来长势形态的图片。百合花和唐菖蒲是我的最爱，我果真如期看到了它们盛放的样子；斥“巨资”买来的石榴树，也欣然挂果了。一时间，我无比心满意足——这就是父母在乡下为我置下的园。他们辛苦耕耘，就为等我回来时有满眼的欣喜。

回到老家，我最爱逛小菜园。在这里，可以看芝麻开花结籽，看玉米轻摇红缨，看丝瓜在架上摇曳，看红红绿绿的辣椒，密密麻麻地垂挂在枝丫上。饱满圆润的是紫色的茄子，白嫩肉实的是修长的豇豆，尤其那边南瓜花还吹着大喇叭，而一个个憨厚的南瓜早鼓着大肚腩睡倒在了田边地角，让人一望之下失笑不止。田坎那边，李子黄了，猕猴桃争先恐后挂出颗颗果子，而那些无厘头的鸡鸭，咯咯嘎嘎地在修剪后泛着新绿和鹅黄的茶园里闲庭信步，时不时低头啄几下，然后伸长脖子一阵聒噪，似乎在夸赞着日子有多安逸。我挎着藤编的小篮，过来过去地摘选果蔬，偶遇劳作归来的邻居，把手里的豇豆、黄瓜等硬塞进我的手心，还一个劲地说：“我家蔬菜长得太好啦，根本吃不完，地里的西瓜你随便去摘。”等我转完菜园一圈，爸妈早准备好了丰盛的饭菜，拿出各种饮品，殷勤地劝吃劝喝。饭桌上全是城里人无法企及的有机食品：散养的土鸡，自家园里的蔬菜，饭后还有不施农药化肥、吸天地精华自由长熟的西瓜、梨子、李子、黄桃……我突然觉得，这就是我最奢望的小日子。

饭后，一家人闲坐在院子里。天边的夕阳华丽地落幕，对岸昏黄的灯盏逐一亮起，虫鸣和着潺潺的流水声，而无法复制、无与伦比的大自然的交响乐在暮色下温柔又热烈地奏响。被温柔的凉风轻吻，我不经意地抬头，居然看到了最为怀念的儿时才见过的满天繁星。深色的天幕下，微微闪烁的繁星，虽不耀眼，却那么盛大而神秘。在苍茫宇宙中，渺小的我能如此安宁惬意，不由内心就盈满了感动。

黝黑起伏的连山围着我们的茶园、菜园和花园，还有我们小小的房子及门前潺潺流动的小溪。父母邻居围坐在屋前，他们聊明天会不会下雨，聊谁家的茶园还没打理完，聊家里老人的身体，聊学校里的孩子听不听话。平时不敢见生人的小猫心心，被我带回老家来，此刻竟然敢大胆地在院坝里踱步，专心地在枇杷树下啃食竹节草。有时它被一只蹦跳的蚂蚱、扑棱的蛾子吸引，一个蹦跳，一阵追逐，在院子里去去来来，像极了儿时嬉戏玩耍的我们兄妹当年的情形。邻居的狗，浑身白色，我们叫它小白。每次回来还没下车，它就蹦跶着，摇着尾巴在车前车后不停转悠。我给它吃我们带的小零食和火腿肠，此时，它悠闲地趴在大门口。不知为何，一向胆小怕事的心心，突然瞪向小白，嗖地追赶过去，那么高大的小白狗，居然害怕地逃了。

夜色更加深沉，灯光逐一灭去。我吹着凉爽的河风，随着夜色一起沉醉。躺倒在老家的床上，哗哗的流水声，依旧卖力地与虫鸣合唱着催眠曲。一夜好眠！

新买的鱼竿，总是要去试试的。记忆中，上一回还是儿时和小弟一起在浅滩，学着大人的样子摸鱼，小鱼儿裹挟着米浆的香味还在味蕾上残留。午后，阳光斜铺在河面，碎金上下跳跃。父亲和小弟一人一竿，选了一处水塘边，在细小的鱼钩上挂上新挖的蚯蚓和小虫子，轻甩鱼线，彩色的浮漂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铅坠带着鱼饵沉入水中，缥碧的水面晕开无数的同心圆。我们气定神闲地观察着浮漂的动静，清晰透底的水中一群贪吃的鱼儿围着鱼饵转悠。浮漂微抖，蓄力的手臂轻扬，一星银光在阳光下闪耀，一抹笑意瞬间挂上嘴角——一条闪着五彩鳞光的“火辣斑”就这样被轻松拿下。重新挂上蚯蚓，甩竿，收鱼……这季节，农人们都清闲了，小河里相隔几十米就有钓鱼的，有八十岁熟识的老翁，也有不相识的年轻人，还有扛着铁锤震鱼的大叔。大家见了面都热情地寒暄，相互询问渔获。你赞美我的鱼“好大一条呢”，我羡慕你“小鱼最香最好吃啦”。这些日子，我们每天都会收获一碗新鲜的小鱼。回到家，在院子里架起油锅，小火慢煎，一阵吱吱声响过后，慢慢变黄，鱼香弥漫，只需撒上几粒食盐，满口焦香，入口即化，味蕾和内心都无比满足。世间任何美味在此刻都黯然失色，那是欢喜和怀念杂糅在一起的至味，更是儿时的记忆。

回程的前一天，母亲早早开始给我打包：散养土鸡生的蛋，农村集市上的土猪肉、园子里的瓜果蔬菜、玉米棒子，甚至还有地里的野菜……小车的后备箱，被乡村的离情塞得满满的。

闲居乡下，能安心。这里有挥之不去的儿时记忆，有无法割舍的年迈至亲，有淳朴善良的近邻，还有绵延的青山、流淌的溪水、明丽的茶园和菜园，有娴静如诗的田园生活。这个年少时努力要走出去的地方，如今却成了涵养我精神贫瘠之地的港湾。

日新月异的乡村老家，每一次归来，都如同走完一段虔诚朝圣的心灵之旅。我在那里潜修，我在那里膜拜，也在那里集聚一步步向前的力量。

（作者系咸丰县民族中学教师）

来源：《唐崖》2025年·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