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勾银平

龙家界地势高、树林密、农舍少，冬季气温低。小时候的冬天，家家户户在国庆节后不久就围坐在火坑旁，开始生火取暖，一直到翌年春末才告别烤火的日子。

在一片茂密的树林中，矗立着一间三柱二的木房，右边修了厢房，比左边多出两间屋子，这是我的老家。从堂屋右拐，跨过门槛的那间屋子是烤火、吃饭的地方，东北角用条石砌一个长方形的坑，一年四季里面都铺着厚厚的草木灰，火坑四周放着矮长条凳，方便家人围坐烤火。

烤火时，爷爷不时从衣兜里翻出旱烟叶，整片旱烟叶展开有一尺余长，是他秋天的时候自己晒的。他将烟叶掐出理想的长度，一圈一圈慢慢地、紧紧地裹成一根烟卷，又从角落里拿起他那根长一米左右的长烟杆，烟斗是铜铸的，烟杆是竹子做的，烟嘴也是铜铸的，好看又沉。别小看这个不起眼的烟杆，可花费了爷爷很多心血。在笋子刚从地里冒出头时，爷爷每天都去屋后的竹林里转，精挑细选大小合适、笋头好看的笋子。选定好笋子后，他每天清晨起床后，来到竹林里，剥下那根笋子的一片笋壳，多了少了都不行，影响美观，直至长成竹子。两年以后，再将这根竹子连蔸刨出来，细细打磨成型，用烧红的小铁丝烙通竹子中间的所有节枝，放干后套上烟斗和烟嘴，旱烟杆就做成了。

吸烟的时候，将烟卷一头摁进烟斗，再将烟斗伸向红红的柴灰，嘴衔烟斗一吸，旱烟就点着了，爷爷眯着眼，嘴巴一吸一吐间，烟卷越来越短，烟雾越来越浓。爷爷喜欢一边抽烟一边喝熬茶，火坑里边，靠着燃烧的木头处，放着一个洋瓷缸，装满了从水井里打来的井水，水烧开后，爷爷放进一把茶叶，待到旱烟吸完，洋瓷缸已经在噗噗地冒着白气。他用一块布包着洋瓷缸把手，另一只手按着盖子，将茶水倒进旁边的小洋瓷杯里，琥珀色的茶水在白色杯子里分外显眼。有一次，才记事的我忍不住喝了几口煮好的浓茶，不一会儿胃里翻江倒海，吐得稀里哗啦，从此再也不敢觊觎爷爷的熬茶了。

秋天是收获的季节，是孩子们向往的季节。红苕挖回了屋，苞谷掰进了家。我们趁着大人不注意，悄悄拿上几个红苕埋进火坑里的柴灰中，将嫩苞谷放在红灰旁边烤，一时间满屋子飘香，拍拍灰就心急地啃，烫得手直拍、嘴直吸气，不一会，嘴巴上、手上都变得黢黑，整成一个大花脸。火坑上面，经常挂着一只筛篮，有时候烤的是辣椒，有时候烤的是野生菌，有时候烤的是豆腐块。

到了腊月，天气更冷了，家家户户开始杀年猪，张家的猪才杀，李家的猪又摁在了木板上，姚家已经做好了杀猪准备，屠夫天不亮就出门，半夜才归家，忙得脚不沾地，此起彼伏的猪叫声在村子里响个不停。在屠夫到来的前几天，人们就开始准备澡盆、木凳、案板，扯棕树叶揪铆子。在约定时间的早上，灶上的几口大锅同时开工烧开水，以便屠夫到来直接捉猪。身强力壮的几人将猪摁到矮木凳上，下方放一口盆接猪血。年猪宰杀后，趁热将猪肉挼上食盐，在木盆里码放几天后，一块一块挂在火坑上面，不间断地烟熏火燎。这些腊肉，一家人要吃到来年的冬天。

除夕近了，大人开始忙活，推豆腐，打糍粑，蒸泡粑。打好的糍粑堆放在簸箕里，蒸好的泡粑放在箩筐里。将糍粑放在火堆旁，不一会就看到糍粑慢慢鼓起来，像青蛙鼓起的肚皮，最后薄皮被撑破一丝口子，里面的气找到了“泄洪口”，一下子消散开去，这个时候的糍粑口感最好，又香又糯，吃起来扯出很长的丝。泡粑靠着灰堆立放，慢慢被火烤得焦黄，换一面继续烤，只烤得两面金黄，吃起来酥脆可口。

烤暖和了，吃饱了，瞌睡也就来了。面朝火坑躺在长板凳上，舒舒服服地睡上一觉，醒时火坑里柴火还在燃烧，鼻尖嗅到了油香味，大人已经在准备晚饭了。

有火坑，自然少不了鼎罐和三脚。三脚是一个二三十厘米直径的圈，下面有三只长脚，便于放在灰堆上方。烧水、做饭、炒菜的时候，将三脚放在灰堆里，上面或放铁锅或放鼎罐，下方烧起大火。小时候，鼎罐多用于煮饭，将水烧至冒泡时放入大米，煮到大米快熟时，用大勺舀出米汤，然后将鼎罐放在火堆旁边，不时转动鼎罐，让里面的米饭煮熟烤出锅巴，又不至于烤煳。再在三脚上放一口铁锅，油烧热倒入菜，慢慢炒熟。菜炒好了，饭也熟了，一大家人热热闹闹地吃饭，我家没有“食不语”的要求，所以，吃饭时大人侃大山、小孩话不停，那只大花狗也来凑热闹，在脚边转来转去，捡拾掉在地上的一粒米、一块骨头。有时候，大人嫌它烦，使劲吼它几声，它马上夹着尾巴逃到屋外，一会又可怜兮兮地试探着进了屋。

下雪天，农活不忙的时候，周边的叔叔喜欢来我家找小叔叔聊天，姑姑们经常来找小姑姑一起纳鞋底、织毛衣，有时候还开心地高歌几声，逗得大家嘻嘻哈哈乐成一团。

乡亲们都信奉“三十的火，十五的灯”，大年三十这天，不仅火坑很忙，里边的灶膛也很忙，炸豆腐、炸酥肉、煮猪脚、炖海带……傍晚时候，火坑前方，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桌子饭菜，平日里见不着的食材都端上了八仙桌，家人坐在一起，慢慢地吃年夜饭。火坑后方，早已放进了一个大树蔸，和干柴一起熊熊燃烧，不时响起木柴燃烧的噼啪声，熊熊大火映得人满脸通红。就这样，一家人围坐在火坑旁，红红火火过大年，期盼来年风调雨顺、四季平安、五谷丰登。

来源：《唐崖》2025年·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