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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青辰
这个人微笑着停留在我记忆的深处,经年不去,带着一份悸痛,几丝惆怅,些许迷恋。
二十多年前,她是我的邻居,是个能将英文歌唱得胜过原版的多才女子。她从远方来,说着让我们羡慕的普通话,她谈波伏娃和萨特的开放式婚姻,她穿波希米亚风的长裙,身上有股卓然不群的异域风情。那时整个小镇居民的头发除了黑就是白,她顶着一头绚烂的黄头发、随时随地神采飞扬的笑声、与周围格格不入的谈吐,一下让她从我们这群拘谨刻板的小镇居民中脱颖而出。
她旁若无人地宣泄自己的情感,喜怒哀乐皆形于色,从不介意别人的看法。男人们探询打量的目光追随着她韵律般的弹跳步伐,饶有兴味,女人们窃窃私语着她新换的裙装,打听在哪里可以买到,价格几何,嗓音里有股掩饰不住的醋味飘散。
她的放达和张扬让人侧目。我在心底暗暗羡慕她的特立独行,像一只牛虻紧紧尾随着她,贪婪地吸吮着她身上那种我从未见过的生命力。
她给我解说英文版的卡萨布兰卡台词,教我跳能够和男人调情的桑巴舞。我们一起揶揄某某的老实巴交,开怀大笑,一起到舞池放纵地旋转,满场生风。她的桑巴跳得热情火辣极富挑逗,我看见女人们的脸上写满妒忌,男人们的眼睛全都喷出火来。
这个女子像一株野蛮生长的罂粟,人们在光天化日下撇嘴攒眉审视她、戒备她,到了深沉的夜里,却被她散发出的摄魂夺目的幽幽光芒吸引,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目光紧紧追随着她,纠缠着她,一刻不离。呆板如一的生活沉闷单调,我在沉默中附庸和对抗已是太久,在她的光芒下,我尽情释放着自己压抑许久的天性,直至我的先生告诫我离她远点,并用看毒蛇一样的眼光惧怕、憎恨着她。
她是孤独且骄傲的。她鄙夷地看向那些悄悄靠近自己,结果却被别人一道排斥的目光吓退的人。她昂着头大步流星地独行。她神情里流露的骄傲如一面高举的旗帜,宣示着她不屑与常人为伍的另类本质。同时这骄傲又像是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让人望而却步,阻隔着所有企图给予她的寻常关爱。
生活应该是迟钝而麻木的,太敏感的人容易受到伤害——若干年来,我在四处碰壁的伤痕累累后,心力交瘁地这样想到,那么于她来说,这份不羁又能走多远呢?
她和丈夫两地分居,对她的丈夫,她是不爱的,她却在清醒的不爱中嫁给了他,只因为他恰好在她痛失刻骨初恋时的出现,也因为他信誓旦旦许诺婚后帮她调离小镇——但是他没有兑现承诺。她无数次地向我征询离开他,而我,那么年轻,并没有帮别人指点迷津的智慧,她的问询在我看来,更像是一种喃喃自语。
她和他育有一女,女儿尚在幼年,我问她,你将来如何面对你的女儿呢?她深深地沉默,眼睛里的苦闷一览无余。在和她为邻的两年中,我仅仅两次看到一闪而过的一个瘦长的背影,那是她先生。
不久后,校园里谣传她和某有妇之夫的男老师有染。有好事徒向与她紧邻的我求证,我讶异之余,一个曾被忽略的细节慢慢浮现在眼前——
我们仨曾在一起吃过一次饭。那晚在她的宿舍,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微天光,没有开灯,她的脸被朦朦胧胧的光影涂染上了一层神秘的光晕。她聊兴最高,每尝一道菜,都会给出十分精妙恰当的说辞。她朝嘴里喂了一粒糯米丸子,轻轻嚼动,“这道丸子,白白净净,柔韧弹性,吃到嘴里,咸香软糯,你能想象是江南女子凝脂般的手调和米肉揉捏成团,才有这种样貌和味道。”我和男老师纷纷为她叫好,她在我们的赞许声中越发妙语连珠。
因了她的解说,那些菜在我们眼里和她一样充满了文艺气息。我们并没有喝酒,她却面色酡红,眉眼如丝,水波粼粼的眼神里,有种浓稠得化不开的甜腻。她肉嘟嘟的嘴唇在不断张合间充满香艳魅惑,连我看了,都忍不住心生爱怜,这样风情万种的女子,只有真正读懂她的人,才能识得她的妙处。
直至某天在另一个城市办事时,我忽然看见人群中并肩牵手的两个身影——她和那个传闻中的男老师!我止住心跳匆匆闪避逃开。这会是巧合吗?这绝对不是巧合!传闻在他们如胶似漆的依恋中得到了证实。
看见他们私情的除了我,另有其人。不久,偌大的校园中盛传她伤风败俗和缺乏道德的议论。种种批判流传在空气中,让她的目光越发不逊,她公然找他。可是,那个男人却胆怯地退缩了。他躲避着她,低着头若无其事地行走,似乎那些传闻与他无关。
她在宿舍放声地歌唱,声音神经质得大到让人震怖。“她被人甩了,快疯了”“她自甘堕落,主动贴上去的……”旁人对她的非议和误解像夏夜的蚊蚋,不由分说胡乱钻窜。我只能小心翼翼地收敛起自己的愤怒,不动声色地远离。我是懦弱的,无能的,我无力在人前为她辩解澄清什么,也无法公然给予她哪怕只言片语的问候。即便我真的给予她安慰,她又能获得多少慰藉呢?
暑假我和先生出游归来,离开不过五日的工夫,她的家里已是人去屋空,她办了手续去了福建一所私立学校。看着新屋主忙进忙出收拾她的宿舍,我怅然若失,呆立门口良久。窗台那盆她最爱的栀子花已然枯萎,枯萎在八月的热风里。
她的手机已经换号,我的电话也几经更改。后来,有人说她仍在福建,有人说她去了海南,还有人说她现在在天津。她似乎在天际,不时又隐约传来一点模糊的消息。有意无意间,我们彻底失去了联系。只有一点,我清楚,她烙在我记忆的深处,像一株千屈菜,在往事的烟尘中,兀自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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