柿子红了

作者 | 华莉叶

门口的那棵老柿子树上的柿子红了，熟得正透。几天前，妈妈从老家摘了一些过来。我骑车去车站接她，远远的，就看到她拿着大包小包的物品，有蛇皮袋装的柿子，有爸爸种的青菜，还有外婆家的土鸡蛋。

每一袋都沉甸甸的，装满的不只是家乡的气息。

回到家，妈妈把袋子轻轻放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把柿子从里面一个个拿出来，在地板上摊开。她拿出一个被压破了皮的柿子给我，说：“拿去吃吧！破了的柿子甜。”

多么熟悉的一句话，它像一把钥匙一样，打开了我记忆的闸门。看着地上红彤彤的柿子，我不禁又想起了奶奶。以前奶奶在世的时候，她也常说这句话，每逢摘柿子的时节，她总是把完好的柿子留给我们或是分给乡亲们，自己则专吃从树上掉下来摔破的柿子，她总是说：破了的柿子甜！

我咬了一口手里的柿子，甜润的汁水在舌尖散开，小时候的时光也顺着这甜蜜的味道在脑海中浸润开来。

当我们还是一群孩童的时候，我们每天都在这棵柿子树下玩耍。我们把阔大的柿子树叶当碗，玩过家家。一场夏雨过后，柿子花簌簌落下，我们用红线把淡黄色的柿子花一个个串起来，做成项链戴在脖子上。深秋时节，柿子熟了，二婶会爬上粗壮的树干，用竹棍夹下枝头的柿子。这时，奶奶会准备一块大大的布，堂哥堂姐们拉着布的四周让它平铺在柿子掉下来的方位，这样不小心掉下来的柿子正好落在布上，不会被摔坏。我和堂弟年龄稍小，我们最喜欢藏在哥哥姐姐们铺好的布下钻来钻去。有时候会因为贪玩导致柿子没接稳掉下来摔破了而挨揍，然而心里却很快活。我还记得那时候，爷爷总爱叫我“黄牛”，叫弟弟“黑牛”。爷爷喜欢种丝瓜，他总爱让我和堂弟捡丝瓜种子……

记忆的闸门一打开，便如同倾泻的洪水般一发不可收拾。

“你会写文字，什么时候有时间能不能把门口的柿子树也写一写呢？”妈妈一边把柿子从蛇皮袋里一个个拿出来，一边说着。

还没等我说什么，她就给我讲起了关于那棵柿子树的故事。她说，那棵树是当年太爷爷栽种的，距今已经有一百多年了。她还说，我的太爷爷曾经是一位走南闯北的商人，他心地善良，不仅给村民们捐送了很多粮食，还从很远的地方运盐回来免费发给贫困的乡亲们。听说有一次，太爷爷因为暗地里帮助了共产党，最后遭到国民党反动派的围击。那年秋天，就在他被绑上刑场差点被枪杀的时候，有几个曾经被他帮助过的村民拿到了政府的敕令牌救了他。听到这个故事的时候，我非常震惊，原来我们的家族里还有这么传奇的一段值得我们去铭记和缅怀的伟大历史！妈妈还说，我的太奶奶是哑巴，她一辈子没能说一句完整的话，却凭着顽强的意志把几个孩子拉扯大，并教会他们生存。

我没有见过太爷爷和太奶奶，依稀记得以前土房子的墙上曾挂着太爷爷的照片，他头顶上光溜溜的，没有头发，眼睛里却饱含笑意。如今，旧房子拆了，那些老照片也找不到了。太爷爷他们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痕迹似乎正在一点点地淡去。唯有这棵老柿树，像一位智慧的长者，默默见证着我们华氏家族四五代人的起起落落与悲欢离合。

接着，妈妈又跟我讲了一个关于爸爸和这棵树的传奇故事。她说当爸爸还是一个青年的时候，有一次爬上树去摘柿子，结果脚一滑，从树上掉下来了。而悬乎的是，爸爸竟然是随着一根长满了枝叶的树干掉下去的，由于受到了缓冲，才得以相安无事。长辈们都说，与其说是爸爸命大，倒不如说是这棵柿子树护佑了他。后来，爸爸每次逢人谈起这件事，都会从心底里感慨是这棵柿子树有灵性救了他。

如今，这棵树也老了，结出来的柿子表皮上浮着淡淡的黑斑，像极了奶奶当年脸上的老年斑。而那味道，却还是记忆中的那般甜润醇厚。每到深秋时节，满树红彤彤的柿子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着温暖的光，就好像在向来来往往的行人们诉说着岁月的故事。

哥哥姐姐们都已到中年，而我也长大了，如今，我们就像被风吹散的柿子籽，各自飘落在不同的地方。闲暇时，我也会带着孩子们回老家，去摘春日里的柿子树叶，捡初夏的柿子花，看树下的蚂蚁筑窝，就像当初的我们一样……我也时常想念起远方的哥哥姐姐们，愿他们一切安好！某一天想起老家的时候，还能再回来走一走，看一看。

“破了的柿子甜！”有一天，我们一定也会明白，这简单的一句话里，蕴藏着祖辈们无声浸润，生生不息的生命哲学！太爷爷的善举，太奶奶的坚韧，奶奶的无私，父母辈的勤劳……所有这些，都是家族血脉里看不见的甜。

写到这里，这篇关于柿子树的记忆终于落笔了。不知道这样的记叙，有没有给妈妈一个很好的交代呢？

破了的柿子甜，当有那么一天，我的孩子们也能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们一定会明白，所有的爱最终都会找到传承的路径，一如这年年红满枝头的柿子。

奶奶走了，总有一天，这棵百年柿子树也会枯萎，等到那时，我们的故事，又要说给谁听呢？

【作者简介】华莉叶，团风人，黄冈市作家协会会员，爱好写作涵养青春。有作品见于《黄冈日报》等报刊，散文《宝山爹的幸福》荣获省级征文比赛优秀奖，《村口那棵老枫树》荣获黄冈市征文比赛优秀奖，并入选《说树》作品集；《麦子熟了》荣获市级二等奖，并收录《征程》作品集。《谈谈故乡的美食》荣登“学习强国”平台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