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周永凤

八十年代的拾回桥老街，青石板路浸润着昔日繁华，泛着幽光。供销社布匹区内，缝纫机的“嗒嗒”声，如同音乐般悦耳。吟风坐在缝纫机前，似在拨动七彩琴弦。因师傅眼疾，她早早接手了裁缝铺，那本《上海服装裁剪》被翻得页角绵软。

深夜里，煤油灯将她的身影投在墙上，她用旧报纸练习打版。中山装的硬朗、国防服的挺括、女式春秋装的柔美，在她指尖流淌，于一尺一剪中，渐次苏醒，获得生命。

布匹区两位营业员，杨妈和萍姐，都是“街上人”，自带街巷熏染的优越。她们衣着讲究，目光挑剔，却很快被这姑娘的手艺折服——她做的衣服，款式新颖，针脚细密，男装大气，女装雍容。此后，凡在柜台买了布料的人，都会被她们引荐到吟风的案前。

青石板路上，那个身着红底雪花灯芯绒外套的身影，愈发步履匆匆。外套是她亲手缝制，春日为衫，秋日作褂，配着母亲纳的千层底布鞋，往返于村落与集镇之间。衣料的摩挲声，轻而坚韧，宛如早春的犁铧，正悄然划开沉睡的冻土。

结婚时，她用五十元买来布料，为自己裁制嫁衣——一身合体的黑西装，一件洁白的衬衣。乡邻们争睹新娘风采，惊呼：“呀，好像画报里走出来的朱琳！”

此后，她成为一名民办教师，从村小到镇小，身边总伴着湖北大学汉语言文学的自修笔记。学生作文本上，密密麻麻的批注，是她思想的轨迹。老教师余炎凤感慨：“年轻一辈里，批改如此用心的，我只见过吟风。”教研员简志强听完她的课，不吝赞誉：“教学有序，逻辑清晰，已有大家气象。”

然而她心里雪亮，“合身”的衣裳，有时亦是人生的茧房。那盏煤油灯，照亮的何止是布料的经纬，更是她心底从未熄灭的星火。

在教育干事唐东彪的鼓励下，三十岁的她，步履坚定地迈入了荆门职业技术学院音乐系。琴房里，系主任董佳杰看见她抚筝时那轻灵的起势，对一旁的吴菊凤老师说：“这气质生来属于古筝，别让她弹钢琴了。”

一语点醒梦中人。这句话，像一枚钥匙，为她打开了命运的另一扇门。

她师从湖北省首席琴师鲁德经先生，系统学习古筝。四年后，她北上参加音乐考级高级教师培训。结业时，“古筝王子”王中山的赠言深植心田：“不要只满足于做一名乐匠，要成为贯通学科的师者。”

回程的火车呼啸，窗外稻田飞逝，她忽然想起缝纫机旁那卷柔软的皮尺——原来人生如衣，亦需时时量裁，不断打版。

报考武汉音乐学院，是她为生命进行的第二次“精心改版”。2004年成人高考放榜，她文化课年级第二，专业课超出录取线七十分。那天，她带着青石板路赐予的坚韧，步入了艺术殿堂。

师从吴青教授，她再度回归学徒的身份。教授告诫：“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揉吟滑按，差之毫厘，谬以千里。须得用心体悟，读懂乐曲的灵魂，方能与之合一。”传授《瑶族舞曲》时，为了让她感受音律变化，教授竟亲自为她跳起一段瑶族少女的篝火舞——那一瞬间，她顿悟了王中山先生所说的“学科贯通”。

合唱指挥朱步熹强调：“脚下要稳，节奏要准。”和声老师彭志敏宛如魔法师，将枯燥乐理点化成奇幻城堡，令她沉醉不已。英语老师赵敏谈及风骨：“真正有品位的人，能将寻常衣物穿出非凡气质。”她低头审视自己缝制的衣裳，豁然开朗：一个人的风骨，不在衣饰华美，而在脊梁挺直，步履从容。

她如饥似渴，汲取着吴青的严谨、朱步熹的精准、彭志敏的渊博、赵敏的自信……她重拾昔日采集的“丝线”，将这一切智慧与品格，编织成人生崭新的锦缎。

学成归来，上班的路早已天翻地覆。青石板于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翻修为水泥路，而今已是开阔的柏油通途。直角转弯处，文卫街悠然舒展，浑如T台。

旧日菜场化作球类运动中心，开阔场地与透视栏网映照古镇新颜；她经过超市、摊点、鞋帽店、服装城等，感受物质丰盈的温度；卫生院的白墙蓝瓦与红十字，唤起对生命的敬畏；小学校园书声琅琅，中学操场少年腾跃扣篮，蓬勃朝气扑面而来。

四季在这T台上流转：春有香樟枝叶轻抚肩头，夏有蝉鸣为步履击节，秋有桂香浸润琴谱墨痕，冬有雪花栖落于毛呢外套，宛如当年红灯芯绒上的印花重现——只是昔日匆忙的针脚，已成为今日从容的风景。

她教过的孩子，有的已戴上博士帽，回来看她时说：“老师，听您演奏过的《春江花月夜》，在我最焦灼难眠时，总能引我归于宁静。”她莞尔，忆起王中山先生的“贯通”之论——裁衣的尺度、授课的章法、抚琴的气韵，原来都在这同一座T台上，交相辉映。

如今，漫步于这千米文卫街，她依然感觉自己是那个打版的少女。只是手中的尺子与剪刀，裁剪的不再是布料，而是多维的生活：她将信念谱成校歌《向着太阳飞翔》，将乡愁写入《家乡行》，将对母亲的眷念，化作深情的《你陪我长大我陪你到老》。

诗词学会的徽牌静悬书房，与音乐学院的毕业合影默默相对，恰似一副联语：“常把激情吟作赋，还将快乐谱成歌。”

拾回桥的T台，仍在无限延展。

量衣的皮尺，已化作指挥棒，度量着童声的清越；

缝纫机的“嗒嗒”音响，融入琴弦的律动，悠扬的旋律萦绕于运动场上空，令过客驻足流连。

她走过卫生院，聆听生命降临的初啼；

走过幼儿园，凝视着如花苞般的小手初次探向琴键；

走进校园，感受琴韵和墨香如涓涓细流般，沁人心脾……

这哪里只是一条街？

这是一座时代的展台，从裁缝铺里那卷软尺，到古镇牌坊上镌刻的诗联。

青石板虽已隐入历史，但这时代的针脚、人生的足迹，都已化作暖心的诗行与音符，深深刻进这绵延不绝的岁月T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