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青辰

我曾在朋友圈连着两年发誓学游泳，束缨连着两年给我点赞，最后都不了了之。今年我不再立任何Flag，夏天快结束时，我却头脑一热，誓要学会游泳。

想找个能教我的泳伴，一喊束缨，应声而动。她气定神闲的模样，煞有介事的穿戴姿势让我误以为她说不太会游是自谦，下了泳池才知道，原来她的水平真的只够自保。

我打破等待束缨搭救的幻想，趴在池边，自个儿扑棱。当你找到漂浮的感觉时，就和我一样会游了。束缨说完这句话，悠闲地游开了。这家伙，又把我哄得欢欢喜喜。我使劲蹬动双腿，寻找漂浮的感觉。

我的一些不自量力的爱好在束缨那里都能得到响应。我俩有很多相似之处，比如喜欢结识各种奇人异士，爱宅在家里收收捡捡，尤其热衷于各种小吃的觅食，常互通消息哪家店里新到某种好吃的零食，哪种要避坑。相比而言，她更胜我一筹，竟然在家里给自己打造了一个零食柜。

其实束缨是个养生达人，吃什么补气血，吃什么伤脾胃，她门儿清。她的零食买得多，自己吃得少，她出门爱挎个大包，遇到孩子，她从包里摸出几颗糖，遇到老人，就递上几块饼干。她的大包就像个百宝箱，我估摸装零食的习惯来自她多年的记者生涯。说起沙洋各个犄角旮旯的奇闻逸事，束缨像个半仙，我笑她不愧为沙洋“名记”。

她自曝做记者前，曾是电视台的播音员。这个爆料可把我惊呆了，“你这形象，还当播音员？”“我年轻时也曾是公认的美女，好吧！”面对我的直言不讳，束缨也不恼。“很多播音员选择嫁高官或者傍大款，你为啥一贫如洗？”“我自己过得安心，不是更好！”

束缨是老沙洋人，说话慢条斯理，自带矜贵，有大家气度。听她说话，你心里很安静，似乎天下没有让人着急忙慌的事。不像我，喜欢边笑边讲，语速飞快，总是急着到来，急着离开，很多时候，别人没反应过来，我已经说完，要拔脚而去了。说话一快，人就显得局促，激动时更是辅之以手舞足蹈，小家子气十足。道理都懂，但我改不了。束缨宽慰我，你快人快语倒显直率。

我俩日常言行谦和温文，不爱与人争执，以致让不熟悉的人产生错觉，似乎软弱可欺。事实上，我们性子倔强刚烈，心里住着一个义士，尤其是束缨，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她比我长几岁，阅历更多，更沉静更有主见。

原本我们有个共同的朋友，但共同的朋友并没有让我俩交好，倒是后来因为文学的缘故，我们相识并靠近。大概还是很多年前，那时我刚结婚，正是“我笑，便如春花，定能感动人，任他是谁”的年龄，有个孟浪的已婚中年男人瞅准四下无人，低声急切向我表白，末了一句“别让束缨知道”，瞬间让我鄙夷下头，随即疑窦丛生。

束缨是谁？这个男人和她有什么关系？我从朋友那里曾听过她的名字，如今又从一个荒唐的陌生男人嘴里乍然听到，怎能不激起我对她的关注。原来，结束第一段婚姻后单身的束缨正经历着一段接一段动荡的恋情，这在婚姻稳定的小城人眼里，成了一种自私放浪的过错，或者，暗示某种有机可乘，那个男人大概也是她的觊觎者之一。

中间一晃十多年，我与束缨并无交集，直到我开始写作，而她早已先我一步进入文学圈。我们正式相识时，她已经从第二段婚姻里解脱出来，在一场抚慰她余生的恋爱里大放光华。

那时的束缨多美呀！一群文友觥筹交错中，她和她蓄着波浪发的诗人男友，四目交错柔情如水，在璀璨的灯光下，熠熠生辉。

狗哥受过情伤，很多年里对女人极其戒备，像个浪子，冷冷的，酷酷的，身形瘦削，一副孤高于世的面孔。唯有面对束缨，他卸下心防，孩子般，眼底清澈，面露怯懦。

为束缨写诗，将自己的全部积蓄交给束缨——连同那颗漂泊半生早已生硬如铁的破碎之心。一个放荡不羁的人，忽然转性，收敛起锋芒，这是受了什么蛊惑？你就不怕她卷了你的钱再弃你而去吗？我们笑问狗哥。狗哥看着束缨，眼神深邃，憨笑，“我人都是她的，还在乎那点钱吗？”束缨嗔笑着，轻轻摸摸恋人的脸，“他的钱我从不乱花，都给他攒着。”

我反正赖上你了，你走哪我跟哪。狗哥目光灼灼，勾画与束缨的退休生活。他们要临水而居，种菜养花，读书听雨，远离尘嚣，安顿颠沛流离的身心。我们和束缨一起，听得醉了痴了呆了。

命运充满戏剧性。就在束缨和狗哥如影随形黏腻如丝时，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病重击了狗哥，也重创了束缨。数次病危，一次比一次凶险，医生说狗哥生存的概率很小。治还是不治，束缨进退维谷。狗哥不愿拖累束缨，劝她离开，眼睛却巴巴地看着她。

那段时间，身边不断有人劝束缨，日子还长，何苦被所谓的情义拖累。束缨心里纠结，她问自己：离开他，我还能不能找到比他更爱我的人？不能！既然认定了他，余生无论结果如何，我都愿意承担。就此，她将自己与狗哥的命运捆绑在一起，“你虽然有那么多亲人，我却是唯一能陪在你身边的人。”她温柔而坚定，放下工作，带着狗哥辗转各大医院，遍寻民间偏方。

那句俗套的话果然应验了——爱能创造奇迹。狗哥死里逃生，他也和束缨从恋人升级为夫妻。在束缨无微不至的照料下，历经几年休养，狗哥身体恢复如常。

当狗哥身体越来越好时，束缨却因心脏病差点丧命，所幸狗哥及时送她就医，才幸免于危。这时换成了狗哥照护她。得知内情的朋友都感慨，“你们这对狐朋狗友的情深义重，是用过命的交情换来的啊！”

这些年里，我们见证着狗哥的头发从波浪卷到寸头，到光头，最后定型为普通的平头。以形塑心，不断的身心剃度后，狗哥最终选择与束缨一起面对平和的生活，那也是最踏实最笃定的人生。

束缨的生活日渐宁静，远离是非关注的旋涡。她帮狗哥收集整理并校对他的诗歌，结集出版《行走的火焰》。她的散文也越写越有味道，和她人一样，洗尽铅华，袒露真意。

这些年，我也在不停地走啊，走啊，结交新的朋友，树立新的人生目标。我感觉自己在不断穿越，不断飞升，离从前的人和事越来越远，身边唯余三五好友而已。我和束缨都在持续进化，向着我们认定的好生活而去，远离拖拽我们向下的人事。那个轻浮的男人，在那一面之后，早就彻底消失在我的生活中。

我从不避讳问及束缨的情事，她也从不扭捏，好像那些伤害从未发生般，欣然作答。看她云淡风清的样子，我羡慕地说，“你经历的那些情劫，没有伤害你，反倒丰富了你的人生，多少人求而不得啊！”“还不是伤心欲绝过，好难走出来。如果没有经历那些伤心的事，我也遇不到狗狗，也不会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一份什么样的感情。”她说得云淡风轻，我听得惊心动魄。

与很多人吝啬对人的赞美不同，我和束缨非常善于放大别人的优点，因此，我们常在相互欣赏的目光里，极度自足。和我在一起玩后，束缨总要发个圈显摆，似以与我共度一段美好时光为荣。她在阳台摆了一张沙发，邀我前去沐月而眠。我在心里合计，得找个黄道吉日前往。

夏天结束时，我给束缨发消息：自学游泳已见成效，并且爱上了游泳！她连连夸我聪慧，遗憾自己觉得游泳穿戴烦琐，并不爱好。我笑着在水中轻松翻个身，两脚猛地一蹬池壁，向前而去。我越来越清楚自己需要什么，正因为明确了方向，既往让我恐惧的东西，我便有了勇气将它们一一克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