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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露为霜,夜色渐凉。
山月如钩,挂在马前村皱褶般的脊背上;银辉泼洒,像给佛宝山系了一条薄如蝉翼的纱裙。
村委会二楼的灯光,是这万顷暗夜里唯一不肯熄灭的萤火。刘贤锋依然伏在案头,指尖掠过“五访五看”中“监测户”的册页,停在“郭兴友”三个字上——纸页不厚,名字却很沉,像一枚浸了露水的秋叶,压在他心口。
刘贤锋是湖北民族大学驻村工作队新任队长,到村还不到一个月。
他下意识拢了拢单衣,指尖触到的不只是夜凉,还有山风从窗缝里塞进来的叹息:肺气肿、老年丧子、两个孙女、半山腰的老屋……虽然一直有扶贫政策的支撑,可这个家依然在风雨中飘摇。
“昼夜温差大,他的病,怎经得起第二阵秋风呢?”刘贤锋合上册子,像关上一扇吱呀作响的柴门,却把自己心里的灯捻得更亮。
马前村委会
翌日早晨,雾尚未散尽,工作队已沿着山脊的螺纹攀爬到马前村16组。一百多米的垂直高度,把马前村隔成两重天——山脚是人间烟火,山腰是绿色林海中的方舟。
63岁的郭兴友站在院坝边,身后老屋斑驳,像一块被岁月风化的岩碑;房周屋顶摆着十多个蜂桶,蜂桶外原始古朴的木纹,像不肯被命运磨平的徽章。
“您今天气色不错啊!”刘贤锋先递上手心的温度,再递上一句寒暄。
郭兴友笑了笑,皱纹挤成一张被雨水泡过的书页,每一条沟壑都标注着“病重”“丧独”“失能”……可书页下方仍画着箭头——向前。
“以前挑两百斤包谷下山,气都不喘;现在跨过自家门槛,难以翻越凉风垭。”郭兴友说两句便尴尬一笑,笑完又咳,咳嗽声像在胸腔里拉破风箱。咳嗽一停,他便抬起手指一指前方的菜地:“看,那是我家老婆子。家里多亏有她!”
他的老伴正伏身菜园,瘦弱的脊背弯成一张拉满的弓,把六十一岁的光阴射进泥土;菜畦边,七八只母鸡正在刨食,爪印像给大地盖的一枚枚小印章,确认“活下去”的批文有效。
她在照顾丈夫之余,还独自管理几亩庄稼地,地里不间断种着玉米、稻谷和时令蔬菜。
“她还在村里兼职做保洁,一月五百元;儿媳在江苏打工,一针一线缝补日子;我嘛,守着这些蜜蜂。”郭兴友指一指蜂桶,像在轻拍老战友的肩膀,“它们嗡嗡飞,我就觉得儿子还在屋里说话。”
刘贤锋一行走访村民
刘贤锋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朝阳正给蜂群镀上一层流动的金晖,每只蜜蜂都是一粒会呼吸的光子,把山里的花香、草味、雾气酿成带翅膀的方言。
那一刻,他忽然读懂了“鞠躬尽瘁”四个字:工蜂一生只有短短三四十个昼夜,仅二十个晴日可采蜜,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在数公里范围内,日均十五趟,每趟负重0.4克花蜜——为攒下一公斤蜜,蜂群要绕地球飞一百圈。
“它们飞得再远,也飞不出一个‘家’字。”刘贤锋鼻尖一酸,抬手悄悄拭眼,指缝沾了露水,也沾了蜂翅随风抖落的花粉。
山风掠过,万花俯首,像给这些渺小的勇士行注目礼。
蜜蜂不正是中国乡村万千农民的生动写照吗?!
佛宝山藏着数以千计的珍稀植物,连风都带花香;每一滴蜜,都是草木精魂的舍利子。
“马前蜂蜜”——刘贤锋在心里默念这四个字,像念一句刚刚学成的土家咒语,能把山外的霓虹与山里的咳嗽一齐点亮。
村委会委员康智发查看蜜蜂活力
白露后,花期谢幕,蜂群开始酝酿“冬藏”。水分低于18%,蜜色如琥珀,指尖一捻,能掐住整个秋天的骨头。“采一半、留一半”是山里人跟上苍签订的君子协定——留,是留给蜂群一条生路,也是留给来年一朵花再开的理由。
刘贤锋抬起头,隐约看见郭兴友正把刚割下的巢脾高举过顶,晨光穿过蜜层,像给他戴了一顶闪光的王冠。
那一刻,他认定:这不仅是蜂蜜,更是山脊上竖起的灯盏,能把一个破碎的家照得完完整整。
回程路上,雾已散去,山路像一条被阳光熨平的绸带。刘贤锋在心里起草一份“代言计划”——给每一瓶蜜配一张小卡:正面,是佛宝山的四季花海,蜂群如雨;背面,印着郭兴友的笑,附一行小字——“你尝到的每一克甜,是一只蜜蜂用绕地球一圈的距离换来;而你买下这一瓶,能让大山里的两个小女孩能继续把书声读给风听。”
夜色再次渐浓,村委会那盏灯依旧亮着。
刘贤锋把当天带回的蜂蜜样品滴在温水里,看金色的漩涡慢慢扩散,像看一条小小的银河在杯子里诞生。他端起杯子,对着窗外的山影轻轻碰了一下——“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
他知道,当第一瓶“马前蜂蜜”翻山越岭抵达远方,收件人舀下的那一勺,不只是甜,还是郭兴友咳嗽中的秋夜,是他的老伴躬身田园的脊背,是他的两个孙女课本里夹着的月光,更是山村所有不肯向命运俯首的倔强——小小蜜蜂,与大大人间蜜蜂的勤劳,与人世的温暖。
(湖北日报客户端 通讯员 陈佐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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