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录
第三方登录
江湖的回响——汉川市刘家隔镇杨湾村乡贤陈发胜二三事
湖北日报客户端 2025-01-16 09:48:58

湖北日报客户端讯(通讯员祁怀清)

到刘家隔镇担任党委书记不久后的一天下午,一个脸红体壮的中年汉子径直走进我的办公室,自报家门说自己姓陈,名发胜,是本镇杨湾村人。同来人尽管是第一次见面,但是对于陈发胜这个名字倒不陌生,他的儿子陈亮时任杨湾村党支部书记,是当时汉川政界一颗冉冉升起的明星。陈亮大学毕业后在武汉找好了工作,干得正起劲时,被老陈逼回老家,当了上头有千条线的那一根针。在上面压、下面顶的艰难环境里,硬是10年磨一剑,把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贫困村打造成全省知名的美丽村庄。这对父子也因此走进公众视野,被越来越多的人所熟悉。

当时见面具体聊了些什么,现在已经完全不记得了。只记得我们相互留了手机号码,加了微信。隔三岔五的,他会给我打电话或者是发微信,问我有没有空,要是有空的话,他往往会在晚上七点多钟到我的办公室同时也是宿舍里聊一会天。聊的大都是想筹集资金修建新的便民服务中心、对村里的土地进行高产改造、对沟渠塘堰进行清淤治理等等。他所说的那些事情,都是应该做的,苦于镇里的财力有限,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因而刚开始聊天,基本都是他说我听,如同老师利用课余时间给学生进行一对一补习。

但是聊着聊着,就有些上头了。首先是他为人坦荡,不管是什么话题,都敢拿出来聊,他的人生经历还非常丰富,所聊的内容不会乏味。其次是对镇里村里的情况非常熟悉,评点人物,指陈事实,都是客观公正的。再就是视野非常开阔,对于用人行事,包括对于地方的治理和发展,都能拿出很有见地的意见和建议。随着了解的深入,我对他日益敬重,很自然地就以大哥相称了。

陈大哥定位自己是地地道道的农家子弟。对于童年,他记忆最深刻的是洪水,是灾难。每年夏天,站在他家门前放眼四望,白茫茫的,到处都是水,是一望无际的汈汊湖。未经改造的自然状态下的汈汊湖是一个泛水湖泊,那时只要上游地区降下20毫米以上的雨水,家门前就会平地涨水三尺,汈汊湖如同吹气球一般,湖水会一直涨到他家房子的台脚边。陈大哥出生的那一年,正好赶上载入史册的发大水的1954年,没过房梁的洪水把他的家浸泡在水中好几个月。以后若干年,即便是在正常年份,到了汛期,也是大水频繁发,洪灾经常见。汛期过后,也要等汉水和长江的洪水退去,再经新沟和沦河这两个狭窄细长的出口,将汈汊湖水慢慢悠悠下泄入汉水和长江。正是涨水似排山倒海,退水如春蚕吐丝,包括杨湾村在内的汈汊湖流域,先民们一直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汉水长、府河湾、十年就有九年淹,湖区人民遭水患,妻离子散泪不干。”“南水涨,北水凑,坛子罐子打汩泅。”“一年九月鱼当粮,螺蛳蚌蛤填肚肠”等荒年歌,总是唱得那么哀婉凄凉。

正是因为童年的经历太刻骨铭心,成年后,在大兴农田水利基本建设时,尽管没有赶上府河改道,但是对于新建汉北河、汉江大堤加高培厚和综合整治汈汊湖等重大工程项目,陈大哥全都踊跃报名参加了。

让陈大哥倍感自豪的,是建设朝阳渠。那是一条北通汉北河、南接汈汊湖北干渠、全长5公里的联接杨湾、同洲、合心、五丰等村的联村主渠。当时陈大哥任杨湾大队的党支部副书记兼生产队长,没有机械,没有资金,也缺乏物资,但是凭借满腔的热情和使不完的干劲,用手挖肩挑的最原始方式,开挖出一条让近万人受益的人工渠。

包括朝阳渠在内的一系列水利工程项目建成后,桀骜不驯的洪水终于按照人类的意志,驯服通畅地通江入海,汈汊湖流域的苦难岁月被彻底终结,杨湾村也顺理成章,成为旱涝保收的聚宝盆。

朝阳渠建成后,陈大哥向渠中扔了一个漂流瓶,他想象着那个漂流瓶能够一直流进大海。漂流瓶最终流进大海了吗?不得而知,陈大哥本人却随着水流的方向,乘着改革开放的春风,来到武汉,闯荡商海。经过30多年的摸爬滚打,积累了巨额财富,成为远近闻名的成功人士。


有一次我有意把聊天的内容引向“怎么会想到让儿子回老家任书记”这一话题。

凭心而论,这是一个比较敏感的话题,陈大哥完全可以不作回应。但是他略作沉吟后说,人活着,要有目标。同我一起做生意的,有很多人快速致富后,一下子失去生活的目标,很快走上吃喝嫖赌的斜路。有的人自己还好,却把子女给荒废了。轮到子女当家理事时,分辨不清是非,抵制不了诱惑,有好几个朋友的孩子最后都走上了吸毒淫乱的不归路。让陈亮回村任书记,既可让他多经受一些磨砺,也方便反哺家乡。陈大哥说自己和陈亮都是从杨湾走出去的,都是共产党员,有责任改变那里的落后面貌。陈大哥略作停顿,又忧心冲冲地说,你看,我过去亲手挖成的朝阳渠,曾经是一条多么干净的河啊!现在呢?干枯了,黑臭了,河里的小鱼小虾不见了,成了一条死河,再不治理,行吗?我想着支持陈亮放手去干,把那条河重新治理干净。这既是我的心愿,也是为十里八村的百姓在办好事实事。

在陈大哥的记忆中,从上世经七十年代到九十年代,20多年间,朝阳渠一直都是周边村民的水罐子和菜园子,且不说可以到渠道里直接取水饮用,烧菜做饭,单说家里突然来了客人,临时到渠道里摘一把莲蓬菱角、捉几条鱼、捞几只蚌做菜待客,也是常有的事。但是到了九十年代后期,为了获得更好的农业收成,各自为战的两岸村民大量使用化肥农药,造成水土严重污染;各种快餐食品涌入农村,致使白色垃圾填满河床;加上集体功能被严重削弱,导致渠道淤塞干涸,杂草丛生、垃圾满目、臭气熏天。曾经有过饮用、灌溉、运输功能的美丽河流,变得如同一条地狱通道,成为人们恨不得立即填平的臭水沟。

渠道污染还严重损害了沿岸居民的身心健康。30年来,朝阳渠两岸各种奇怪的病亡接连发生。

朝阳渠病得如此厉害,是陈大哥没有想到的,更是他不愿看到的。他曾听健康专家说过,一个人想要健康,必须 “管住嘴,迈开腿。”对于医治朝阳渠,陈大哥想象着这样的理念应该同样有效。一旦认准了目标,他就把大把的时间和大量的财力物力都用在“管住朝阳渠的嘴,让朝阳渠迈开腿”上。

有人不理解,说朝阳渠哪有什么“嘴”,哪又是它的“腿”呢?陈大哥耐心解释,说朝阳渠的堤坡和与之联通的支沟小渠都是它的“嘴”。没有被农作物充分吸收的化肥农药,正是通过这些“嘴”进入渠道,污染水体的。“管住朝阳渠的嘴”,就是要减量使用农药化肥,不向渠道排放污水和填倒垃圾。游鱼、小鸟、青蛙、螺蛳、蚌蛤则是朝阳渠的“腿”。那些生灵被捕杀,朝阳渠的“腿”没了,自然就迈不开步了。“让朝阳渠迈开腿”,就是要禁捕限渔,让那些水生动物重新在渠道安家落户,繁衍生息。

跑断腿和磨破嘴是农村工作的常态。锲而不舍,久久为功,朝阳渠两岸大多数的民众最终被陈家父子的激情和执着感动了,刘家隔镇党委政府也大力支持,多次组织开展清淤捞草、取缔“地笼子”和“迷魂阵”、“严禁电打鱼”等专项行动。又是一个不寻常的10年,经过多方面不懈努力,朝阳渠的水质终于有了明显好转,再次出现碧浪清波。

朝阳渠水重新变得清澈时,正赶上汈汊湖建设国家湿地公园,数万亩被开发出来的精养虾蟹池要退渔还湖。习惯了虾蟹养殖的汈汊湖渔民携带大量资金,向周边地区渗透,使得朝阳渠两岸的土地流转价格迅速上涨,继而引发一连串社会矛盾。

数年以前的朝阳渠边,有一户陈姓村民,以每亩600元的价格,流转了同村杨姓村民的10多亩水田。流转协议写得非常清楚:不能改变水稻种植的土地性质。流转期满后,根据实际情况中止或重新签订流转协议。有一个汈汊湖渔民在朝阳渠边承包了100多亩水稻田,私自改造成精养虾蟹池。那10多亩水稻田正好处在那片虾蟹池中间。陈姓村民没有经受住突然出现的巨大经济利益地诱惑,背着杨姓村民,自作主张,以每年每亩1600元的高价,将别人的土地转包出去。杨姓村民自然不会答应,于是两家的矛盾不断激化,先是相互理论,接着是相互指责,再后来干脆大打出手。村里镇里出面调解过多次,双方完全谈不拢。到法院打官司,尽管杨家村民打羸了官司,但是陈姓村民却如同吃了称砣铁了心一般,反正就是不拿钱出来。后来实在没有办法可想,就不得不请陈大哥出面调解。

陈大哥一接手,果然不负重托,在较短的时间圆满化解了那起积存多年的民间纠纷。

我向陈大哥请教,究竟使用了什么锦囊妙计,才啃下那刀枪不入的硬骨头。

陈大哥回答说,矛盾双方有一家姓陈,与我同姓同宗,年龄比我小,就姑且称他为堂弟吧,他也是有难言之隐的。

有什么难言之隐呢?

他的儿子误入电诈歧途,钱被骗光,人在缅甸,生死未卜。你还记得有一次我让你跟公安局长打电话,给派出所长交待工作吗?那一次就是为了安排工作专班去云南,劝返包括他儿子在内的电信诈骗涉案人员回国投案自首。

我说当然记得那件事情,只是不知道其中还有你堂弟的儿子。

陈大哥接着说,我这个堂弟,其实早就有寻死的想法。你想一想,儿子没有教育好,误入电信诈骗歧途,钱被骗光,儿媳出走,妻离子散,人财两空,他哪里还顾什么脸面呢?他早就感觉生活无望,没脸活在世上了,只是还没有完全绝望,还在犹豫着。

那你是怎么把工作做通的呢?

怎么做通的?我们把他儿子从缅甸带了回来,给了他新的希望。

同杨家土地流转的资金纠纷问题是怎么解决的呢?

对于这个问题,陈大哥却不肯多说。

纵然他自己不说,我也能猜想到,那笔数万元的资金,肯定又是他出资的。民间所说的“自己贴本,替别人申冤”,指的就是陈大哥这类人。

我又问,你堂弟父子将来作何打算呢?

作何打算?我跟他们讲了,只要能够痛改前非,重新做人,我给他们机会,让他们都来我的公司上班。

对于陈大哥这样的处理方式,我除了感激,还能说什么呢?正是因为有陈大哥这样的乡贤默默无闻地做了大量艰苦细致的安抚工作,才维护了农村社会的和谐稳定。


岁月不居,刘家隔镇党委书记的任期很快届满,组织安排我到市文联工作,那也是我个人的心愿。我从小就喜欢写写画画。自参加工作到来文联,在基层一线摸爬滚打30多年,像调整旋转的陀螺,难得停下来。现在来到人生的下半程,稍微闲一点、慢一点,正好可以重新开始做从小就喜欢做的事。

一天上午我正在办公室写写画画,陈大哥突然造访。看到我在写字,就说还有两年时间,是他七十岁生日,问我能不能给他写一幅字,作为生日的纪念。我当即用一整张宣纸,写下“老当益壮”四个榜书大字,跟他说,离你的生日还有一段时间,我利用这段时间把字好好练一练,练好之后,按照过去的做法,请人制作成寿匾,作为七十大寿的礼物送给你,你看行吗?

陈大哥笑着说,这样最好,求之不得。

坐了一会,陈大哥接着说,今天来找你,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相托。

我说,请讲。

陈大哥说,我这辈子,走南闹北数十年,外面看着光鲜,其实在创业的过程中,更多的还是艰辛。我想等哪天空闲下来,把我经历的那些事情好好地整理一下,给你提供素材,请你把我在这些年经历的艰辛和苦难写出来。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

当然有兴趣,这也是文联的本职工作。

那好,我们一言为定!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然而没有等我把书法练好,他也没有来得及整理出自己辛苦奔波的素材,就突然传来不幸的消息:那年的春节前夕,陈大哥突发疾病去世。那么猝不及防,一下子天人两隔,真是人生苦短,世事无常。

江湖上流传着这样一句话,“大哥已经不在江湖,但是江湖上依然流传着大哥的故事。”在陈大哥诞生七十周年和去世两周年后,我把自己知道的有关陈大哥的故事整理出来,是想告慰他,尽管人生苦短,但是陈大哥说过的那些话,做过的那些事,会在他所熟悉的江湖间久久回响!

责任编辑:韩荣梅
点赞 0
收藏
已输入0个字
全部评论
  • 回复
    • 查看全部{{ item.replyCount }}条回复> 查看更多回复>
    • 查看更多回复>
查看更多评论 没有更多评论了
电子报
  • 湖北日报
  • 楚天都市报
  • 农村新报
政情
精彩推荐
  • 湖北日报客户端
  • 湖北日报官方微信
  • 湖北日报官方微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