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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许多人看来,猇亭之战的“猇亭”
是一个比较生僻、容易读错的地名
语言文字学界通常解释:“猇”同“虓”(xiāo)。“虓”字早见于先秦《诗经•大雅•常武》一诗:“王奋厥武,如震如怒。进厥虎臣,阚如虓虎。”而“猇”字最早见于东汉班固《汉书•地理志》。
《诗经•大雅》中的作品大多产生于西周时期,足见“猇”字的出现大约晚于“虓”字近千年。与班固同时代的著名文字学家许慎著《说文解字》,其虍部收有“虓”字而犬部未收“猇”字,亦说明“猇”字可能是汉代产生的俗字,也可能是民间对于“虓”字的误写而产生的异体字。
《说文解字》释“虓”字曰:“虓:虎鸣也。一曰师子。从虎,九声。”师子,即狮子。无论是指咆哮的老虎,还是指吼叫的狮子,都是威猛无比的猛兽,其引申义为“威猛雄壮”,故而历代文献多用“虓虎之师”“虓虎之力”“虓怒之虎”等词语来形容威武善战的军队和勇猛如虎的将军。
但“虓”字“从虎”,其基本含义是虎鸣、虎声,即虎的咆哮声、怒吼声。至魏晋南北朝时期,“猇”字进入了语言文字学家们的视野,梁代学者顾野王在《玉篇》卷二十三中,将“猇”字归入犬部,释字曰:“猇:胡包切,虎欲啮人声也。又许交切。”所谓“胡包切”“许交切”,都是注释“猇”字的读音。“虎欲啮人声”,指老虎扑杀人类之前的吼声。可见南北朝时期依然保留了“猇”(虓)字的本义。
还有许多学者认为“猇”字亦同“唬”,《说文解字》口部亦收有“唬”字:“唬:啼声也。一曰虎声。从口,从虎。”但“猇”“唬”虽然都含有“虎声”之义,但形体相差较大,且“唬”字基本义是“啼声”,即鸟啼声,二字不应混同。
北宋真宗、仁宗时期,朝廷组织一批学者编修了两部大型韵书《广韵》和《集韵》,《广韵》早于《集韵》三十一年。《广韵》仍旧遵从了许慎《说文解字》和顾野王《玉篇》等文献对于“猇”(虓)字的释义,而《集韵》卷三则增加了“犬声”的含义:“猇:于包切,虎声。……一曰犬声。”说明至迟在北宋时期,“猇”字在民间又产生了新义。其原因应与实际生活有关:古代丘陵山地多林木,亦多虎豹豺狼等猛兽,常常会攻击牲畜和人类,老虎发出一阵吼声,家犬闻之吠声连连,虎声引起犬吠实属自然,“猇”字便渐渐由本义“虎声”又生发出“犬声”这一扩展义。
至清代官修《康熙字典》中,“虓”字在“虍部”,“猇”字则归“犬部”,编者又将《玉篇》和《集韵》的不同说法收录在“猇”字条下。于是今编《古代汉语词典》据此注释云:“猇:同‘虓’。虎吼声。《玉篇•犬部》:‘猇,虎欲啮人声也。’又犬吠声。《集韵•爻韵》:‘猇,犬声。’”今湖北宜昌文人学士们参照《康熙字典》等文献的解释,又以《山海经》式的艺术想象,在宜昌市猇亭区虎牙山古战场风景区内塑造了一尊既像虎狮又如猛犬的猇像,颇富创意与情趣。然而必须承认:“猇”的初始含义就是猛虎的咆哮声,可以指代猛虎、暴虎、怒虎,用作形容词有凶猛、雄壮、虎威等等含义。“猇”与犬类关联,“犬吠声”作为“猇”字的扩展义,大约产生于唐五代以后。
从字面上看,“猇亭”之名应与猛虎出没或猛虎吼叫相关联。“亭”的常规意义是建筑物,许慎《说文解字》释“亭”字曰:“民所安定也。亭,有楼,从高。”古代建“亭”最常见的形态和用途有三:第一,驿站邮亭,供行人停留食宿及传送文书的处所。《后汉书·西域传》曰:“十里一亭,三十里一置。”第二,亭台,供人们节日游玩休闲和临时集聚之用。第三,岗亭、瞭望台,即设卡盘查过往行人和监视敌情的哨所。
《韩非子•内储说上》:“吴起为魏武侯西河之守,秦有小亭临境,吴起欲攻之。”在供人居住和使用的意义上又产生引申义,即亭级行政单位,大约管辖十来个里(村)。《汉书·百官公卿表》曰:“大率十里一亭,亭有长,十亭一乡。”乡、亭、里是古代社会基层行政单位,十亭为乡,十里为亭,三国时战将封侯者最初多封亭侯,如汉献帝封关羽为“汉寿亭侯”,刘备封张飞为“新亭侯”,等等。
历史上,“猇”曾为县级行政区名,最早见于东汉班固《汉书·地理志》:“猇:侯国,莽曰利成。”
宋人司马光《类篇》卷二十八亦载:“猇:……,县名,在济南。”可见,西汉青州济南郡下辖十四县、侯国,“猇”是其中之一。而作为基层行政区名的“猇亭”,最早见于三国人苏林的《汉书注》:“猇:音爻。今东朝阳有猇亭。”东朝阳是东汉青州济南国所辖之县(东汉置县,今山东邹平县境内)。
《大清一统志》卷一百二十七载曰:“猇县故城:在章丘县北。汉征和元年,封赵敬肃王子起为侯国,属济南郡。后汉省。苏林曰:今东朝阳有猇亭。”征和元年是汉武帝年号,即公元前92年。赵敬肃王,即汉景帝第七子刘彭祖,汉武帝刘彻之兄,初封广川王,后封赵王,谥号“敬肃”,其子刘起封侯,其侯国曰“猇”,后废侯国置县,故称“猇县故城”。至东汉时,猇县(侯国)被废,降级为“猇亭”。可见,西汉有“猇县(侯国)”,隶属青州济南郡(郡治今山东济南市),为县级行政区名;东汉有“猇亭”,隶属青州济南国东朝阳县(今山东淄博市邹平县),为亭级行政区名。
那么,吴蜀大战的“猇亭”又产生于何时?它究竟是一处邮亭、亭台、哨卡?还是一处亭级政区?
今湖北宜昌民间故事云:猇亭源于蜀汉虎将张飞,张飞做宜都太守时视察虎牙滩下江滨一带地形,见此地十分险要,便令工匠修亭作记。亭子竣工之后,工匠在楹柱上雕刻了一个似猛虎又似猛犬的动物图案,并解释此物叫“猇”,以此来表现张飞勇猛善战的形象。张飞听说十分高兴,便令工匠刻上“猇亭”二字,猇亭因此而得名。
按民间故事所说,猇亭是一处亭台,得名于张飞修亭。作为民间文学故事颇有想象力,但作为历史地名源流则缺乏文献依据。建安十五年(210),刘备占据荆州后,任命张飞为宜都太守,辖夷陵、夷道、秭归、佷山、巫等县(涵盖今湖北宜昌市中西部、恩施州大部及重庆东北部等地)。
《三国志·先主传》注引《献帝春秋》云:“备欲自图蜀,……使关羽屯江陵,张飞屯秭归,诸葛亮据南郡,备自住孱陵。”说明张飞做宜都太守时,主要以秭归县(今湖北秭归县归州镇)为郡治地,目的是为蜀汉集团西进益州(今四川、重庆等地)做准备。建安十六年(211)秋冬,刘备率部入蜀,同时调张飞驻防南郡(今湖北荆州市),由孟达继任宜都太守。建安十八年(213),张飞随诸葛亮等人溯江入川,从此再也没有到过荆州地界。张飞出任宜都太守不足两年,又处在蜀汉立足未稳的草创时期,其财力、精力十分有限,其专程视察虎牙滩并下令修建亭台的可能性不大。
作为吴蜀大战之地,“猇亭”首次见于陈寿《三国志》,一共出现了三次。《三国志·先主传》曰:“先主自秭归率诸将进军,缘山截岭,于夷道猇亭驻营。”《三国志·马忠传》曰:“先主东征,败绩猇亭。”《三国志·邓张宗杨传》曰:“先主东征吴,习(冯习)为领军,统诸军,大败于猇亭。”陈寿《三国志》分《魏书》《吴书》《蜀书》三大部分,《魏书》《吴书》的史料主要来自魏国、吴国史官之手,蜀汉长期不置史官,《蜀书》中的史料主要采录蜀汉档案。三国战地“猇亭”之名均见于《蜀书》,而《魏书》《吴书》记述刘备伐吴时从未提及“猇亭”,只使用“夷陵”“夷道”“宜都”“西陵”等地名,充分说明“猇亭”很有可能是蜀汉所置地名而不被吴魏史官熟知和认同。
从刘备“于夷道猇亭驻营”来看,猇亭明显是一处基层行政区名。道理很简单:一是古代历史典籍中以“亭”为名的地名,通常指亭级行政区名,如街亭、望亭、乌亭、赖亭、鄣亭、郢亭、安陵亭、舞阳亭、楚丘亭等等,猇亭即为此类。“夷道猇亭”,夷道是两汉县名,隶属荆州南郡,三国时期隶属荆州宜都郡;“猇亭”之前冠以“夷道”,正说明猇亭乃是一处亭级政区,隶属于夷道县(今湖北宜都市等地)。二是刘备兵分三路伐吴,计有十余万人马,其亲率主力亦不下六七万,驻营于夷道猇亭,如果猇亭仅仅是一处亭台、驿站或军事关卡,根本无法容纳数万军队的安营扎寨,足见猇亭是涵盖一片区域的政区名。
当然,不排除“猇亭”既是政区名、又是一座邮亭名的可能性。由此可见,汉末三国时期有两个猇亭,一个在北方青州济南国东朝阳县(今山东淄博市邹平县境内),产生于东汉,乃汉朝刘氏侯国故地;一个在南方荆州宜都郡夷道县(今湖北宜都市、长阳县交界一带),产生于三国时期,乃吴蜀大战的主战场。猇亭之战发生后,北方青州济南猇亭渐渐湮没无闻。
王前程,男,湖北浠水县人,毕业于湖北大学中文系,文学硕士,现为三峡大学文学与传媒学院教授,兼任中国水浒学会常务理事、中国《三国演义》学会理事、湖北省水浒学会副会长,湖北省《三国演义》学会副会长、湖北省三国历史文化研究会常务理事,三峡大学昭君文化研究中心副主任,内蒙古昭君博物院学术委员会委员。主要从事中国古代小说与三国历史文化研究,公开发表了学术论文100余篇。其中,在三国文化研究方面用力颇多,出版学术专著《三国演义与传统文化》、《夷陵之战研究》《三峡地区三国地名文化研究》等,发表学术论文近50篇,在三国军事、三国地名、三国人物等研究领域多有独到的见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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