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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09-20 10:02:36
汉川食事
刘玲
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食物往往能展现出一个城市的特色,也能见证一个城市的历史。在时间的长河中,汉川这个位于江汉平原腹地上的小县城,有多少美食如浪花般翻涌,然后,随岁月沉淀在一代人的记忆深处。
“炸炒米喽,炸炒米喽。”每当听到这样的吆喝声,就意味着年关将近了。村子里突然传来“嘭”的一声巨响,几个小孩一溜烟地,朝着村口方向直奔而去。我听到响声,也立马从后门溜出,跟在一众孩子后面跑。到了村口一看,果然有一圈人,围着炸炒米的师傅,看着他炸炒米。那地上,已有几户人家拿来了米,依次排在那里等着炸。炸炒米的陈师傅,就住在隔壁新沙村,和我们这里只有一村之隔,两个村互相通婚,随便一聊,便可圈出无数亲戚朋友。所以他一来就和乡亲们聊开了。 只见他一手拉着风箱,一手摇着炒米机,所谓的炒米机是一个生铁铸造的黑色大肚皮铁锅,放在支架上,下面炉火態熊燃烧,顶多一支烟的功夫,他便停止了操作。一看这架势,小孩们迅速向四面八方散去,用手捂住耳朵。此时的师傅,也会大喝一声“让开!”。围观的大人也很识相,知道接下来会是一次“大爆炸”。师傅先将铁锅取下,用一个黑色囗袋套住锅口,抓住扳手用力一扳,随着一声闷雷似的响声,口袋立刻鼓了起来。顿时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浓的炒米香。那巨大的响声,震耳欲聋,响彻云霄,似乎震动了整个村庄。
这响声让小孩子们兴奋不已,他们欢天喜地围拢过来,陈师傅已将白花花的炒米倒在了事先准备好的大簸箕里了。乐善好施的乡里人,也会大方地伸出簸箕让孩子们随意抓取。等小孩们都用手抓了满满一大把后,才拿出来自家的布袋,将剩下的炒米装进袋中。 锅不仅可以炸炒米,还可以炸玉米、蚕豆、年糕。但是炸炒米的居多。炒米炸好后,小孩们的口袋装得鼓鼓囊囊的,走到哪吃到哪,炒米也洒到哪,老人们则是用开水加糖泡着吃,味道也是不错的。要是偶尔中午来个客人,几把炒米放进碗里,再从糖罐子里挖出几调羹红糖,冲上开水泡开,这就叫“过中”,有点现在那个下午茶的意思。当然,那是待客之礼,孩子们只有眼馋的份。条件好一些的人家,如果媳妇坐月子,也有用鸡汤泡炒米的,那算是很好的营养品了。逢年过节的时候,糕点店会有炒米糖卖。那是用糖稀将炒米黏在一起,烘干后用刀切成小方块。吃起来糯糯的,有点粘性,口感很好。
以前物质匮乏吃个炒米也是极其奢侈的事。随着时代的进步,经济的发展,炒米也慢慢淡出人们的生活,炸炒米这门技艺在不久的将来估计要成为一种非物质文化遗产了。
“叮叮,叮叮……”熟悉而陌生的声音由远及近,渐渐变得清晰起来。对,你猜对了,换“打糖”的老人来了。本来三五成群玩着跳房子的孩童们立刻四散开来,各自飞奔回到家中,迅速翻出早就收集好的废铜烂铁和牙膏壳等,等去换糖吃,他们目不转睛地盯着老人拿出一杆小秤称出重量,又眼巴巴望着打糖人一下一下地敲着糖块。等到打糖人将那些零星小块糖递过来时,他们伸出双手接住,生怕一不小心糖块会掉到地上或是被其他孩子抢去了。大口咬是舍不得的,因为只需要三两口,一块糖就会被消灭光。一般只会伸出舌头舔,那糖可真是美味,从嘴里一直甜到心里。有几个讲义气的,看着旁边小伙伴们那虔诚的目光,也会大方地递出糖来分享,不过会不放心地提醒:“只准舔两下哈,不准咬下去。”那时的我们并没有零花钱什么的,所以每次实在馋得不行就只能拿家里的东西去换,什么锅碗瓢盆啊、鞋子啊,只要肯收,都会被我们从家里的任何角落扒拉出来。有一次住在我家后面的春生,实在找不出破铜烂铁,居然把家里舀水的铁瓢拿出来了,打糖人一看这成色不像是旧物,拒绝收。春生妈早已经被好事的孩子们喊来,看到自家儿子那馋样儿,气不打一处来,拎起他的衣服就往家里跑,看来免不了一顿骂啊!当然也可以出钱买,小时候听到这种叫卖声,又找不出破铜烂铁时,我就会向爸爸要几毛钱,买上一两块,美美地享受一番。刚吃的时候硬硬的,放嘴里暖一会就变得软软的,非常有嚼劲,甜甜的很好吃,还非常粘牙,我小时候叫它角麦糖。听奶奶说,这些糖她也会做的,只是比较费工夫。现在依稀记得是拿稻谷小麦什么的做的,这种打糖是用米、小麦、玉米或其它含糖量高的食物,通过蒸煮,再去渣,把糖份留下,再在锅里用小火熬制。一边熬,一边要用专做的木铲搅拌,直到糖能在铲上挂起丝丝如白色的飘带。然后,再让其冷却到一定温度,再把糖一头挂在一端木上,另一头也挂在木棒上,用手抱着来来回回地扯,不知要多少回,待糖由黑转白,才算把糖熬成了。那种“叮叮,叮叮……”声是用两个不起眼的铁疙瘩发出来的,那声音是我童年最期盼的声音,卖糖的小贩不是音乐家,却能用这两个铁疙瘩敲出最幸福的乐章。他挑着担子走街串巷,伴随着叮当声和悠长的叫卖声,陪伴我们这代人的童年记忆。如今,挑着担子以物换物兑换打糖的小贩和叮当声已渐行渐远,消失在时光深处。那些儿时站在家门口,翘首以盼的美食,早已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地消失在我们的视野当中。 
奶奶在世时,我家每年都会蒸年糕。奶奶蒸的年糕,白的透亮,黄的耀眼,点缀上鲜红色的大枣,既好看又好吃。想到糯软香甜的年糕,嘴角会情不自禁地扬起。我一直记得奶奶蒸年糕的情景。凌晨四点起床,和一大盆面,倒入半盆早已泡好的红枣,穿着一件红色格子围裙站在灶台前,捏出一个个漂亮的窝头样的年糕,放在铺了荷叶的笼屉上。白色的年糕,红色的大枣,深褐色的荷叶,色彩鲜艳,看着都让人眼馋。奶奶蒸年糕喜欢用烧柴禾的大锅,还得用晒得干邦邦的木柴。她说,这样的火候蒸出来的年糕好吃。灶膛里,木柴燃烧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红色的火焰舔着黑色的锅底,映得往灶里送木柴的母亲的脸也红彤彤的。热气腾腾的水汽弥漫着整间厨房,年糕的香甜、荷叶的清香跟着热气一股脑地涌来,甜丝丝的,飘满整个院子。闻着年糕的香甜,看着奶奶和母亲忙忙碌碌的身影,那一刻,我觉得蒸年糕真是一件美好的事情。这样的美好,陪伴了我十五年,我上高一那年冬天,奶奶去世了。我们家就再也没蒸过年糕。母亲嫌麻烦,我们实在要吃,就直接从街上买了。2020年春节是一个很特殊的时期,我们因为疫情防控,居家隔离。每天面对狭小的几十平米,实在是很无聊,脑袋里突然记起那段儿时幸福的时光。我决定自己蒸年糕。虽然没有亲自蒸过年糕,但看了抖音上几个视频,程序我已经很熟悉了。糯米面和大枣都是家里库存的。临到蒸糕了,才想起,没有买干荷叶。那时快递停了,也买不到了。唉,第一次蒸年糕,还是想不周全,不像奶奶,早在夏天就采摘荷叶洗净晒干,准备过年蒸年糕给孩子们吃。材料不全,没法蒸。不蒸吧,觉得过个年,不吃年糕是遗憾。我把糯米面和大枣掺和在一起,放上水,和面蒸年糕,一个个放到铺到笼屉里。白的糯米面,红的大枣,真是漂亮。儿子拿着手机,欢欢喜喜地录着视频,说要帮我记录这美好的时光。看着儿子兴高采烈的样子,我忽然明白奶奶在世时为何年老病弱,还要每年都蒸年糕。因为,孩子们喜欢。炉火很旺,不到一个小时,热气变氤氲了整个厨房,年糕的香甜也随之飘满了屋子。年糕快熟了,揭开锅盖,看一看我蒸的年糕,是否和当年奶奶蒸的年糕一个味道?人这一生走过的路,结交过的朋友,去过的地方,读过的书,皆留在我们的记忆里。吃过的美食,虽穿肠而过,也会深深地刻在记忆里,回忆起来散发幽香,多么美好的一段时光啊!
刘玲,教师,孝感作协会员,2016年在孝感教育局举行的征文比赛中,撰写论文《爱在桃花源》荣获一等奖。2023年作品《致敬历史上那些了不起的母亲》荣获“当代作家”杯一等奖。
责任编辑:韩荣梅